看到沙地中那触目惊心的残骸和遗物,刚刚脱离“低语丘陵”带来的短暂松懈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希望与死亡,在这里不过一线之隔,甚至彼此为邻。
“检查残骸,快速确认身份和信息,注意安全。”黑爪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压抑着情绪。他没有下令立刻冲向近在咫尺的回收站,谨慎在此刻比什么都重要。
两辆车在距离残骸二十米外停下,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雷刃和“钉子”持枪下车,从两侧缓缓靠近。阿莎的狙击步枪牢牢锁定残骸和周围可能藏匿危险的沙地。“药剂师”准备好医疗包和检测仪,以防万一。
陈默被留在车上,阿莎递给他一支高浓度的能量补充剂和清水。他颤抖着手接过,勉强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慰藉。他背靠着座椅,闭目喘息,努力平复着脑海中翻腾的刺痛和那些挥之不去的诡异“低语”回响。静心石紧紧攥在掌心,微弱的凉意是他与理智之间岌岌可危的连接。
片刻后,雷刃低沉的声音传来:“是‘掘险者’的人,至少三个。看骨头和装备腐蚀情况,死了有段时间了,几个月,甚至更久。死因……不明。骨骼没有明显外伤,但颜色发黑,有点……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车上设备全毁,找不到有价值的数据。”
“水壶是我们的。”滑轮补充道,声音干涩,“看编号,是……是‘飞鼠’小队一个失踪队员的。他是在上次‘熔炉’进攻前,外出侦察时失联的。”这意味着,在夜枭叛逃、大战爆发之前,就已经有人试图探索这里,并且失败了,连尸骨都被丘陵“吐”到了这个边缘。
“飞鼠”小队……陈默想起那个在基地保卫战中,唯一从“逐星者”佣兵团伏击下幸存的战士。原来,他们早就对这片区域有所关注,甚至派出了侦察人员,却无声无息地折损在此。
“‘潜影’的人,死在这里;‘掘险者’的人,也死在这里。”黑爪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看来这回收站,不是什么善地。都打起精神,我们不是第一批访客,很可能也不是最后一批。但我们必须是能带着东西回去的那一批。”
短暂的休整和情报汇总后,车队再次启动,以更慢的速度,驶向那片灰色的建筑群。随着距离拉近,回收站的破败景象逐渐清晰。外围的合金栅栏早已锈蚀倒塌,被沙土半掩。主建筑是一座低矮但占地极广的方形结构,墙壁是厚重的混凝土,表面布满风蚀的痕迹和深深的裂纹,许多窗户破碎,像黑洞洞的眼睛。旁边耸立着几根巨大的、同样锈迹斑斑的排气管和冷却塔,其中一根已经拦腰折断,斜插在地上。更远处,还能看到一些倾倒的储罐和类似处理池的凹陷结构,里面空空如也,积着灰白色的沙尘。
一片死寂。比“低语丘陵”那种充满恶意的死寂更加纯粹,更加空洞,仿佛连时间和生命本身都被这里彻底遗忘、排斥了。只有风掠过建筑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更加重了这种荒芜感。
车队在锈蚀的大门(实际上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门框)前停下。黑爪示意众人下车,建立临时防御阵地。
“根据老地图,医疗仓储和核心实验室应该在主建筑B区和C区地下。”黑爪展开电子地图,虽然年代久远,但基本结构应该变化不大,“我们需要进入主建筑,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骆驼’,‘药剂师’,你们留在车上,建立通讯中继,看守退路和物资。其他人,跟我进去。陈默,”他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陈默,“你需要进去吗?你的状态……”
“我需要进去。”陈默撑着坐直身体,语气坚决,“里面的情况可能更复杂,能量环境、可能的残留危险……我的‘感觉’或许用得上。而且,识别有用的医疗物资,可能需要我。”他不仅是技术员,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异常”的探测器。
黑爪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好,你跟紧我。阿莎,你负责陈默侧翼。雷刃,打头阵。‘钉子’,滑轮,注意后方和两侧。行动。”
一行人呈战术队形,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回收站的大门。门内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一些倾倒的桌椅和破碎的电子设备残骸。空气中有股陈腐的灰尘味,还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又带着点甜腥的古怪气味,非常淡,但令人不适。
阳光从破损的屋顶和高窗射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却照不透角落的深邃黑暗。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引起轻微的回声,更显得此地空旷死寂。
“能量读数……很低,很平稳,”“药剂师”看着探测器,有些疑惑,“比外面正常荒原还低,像是被‘吸’走了一样。辐射也在安全范围。”
但陈默的感觉却截然不同。一进入建筑内部,他掌心的静心石就传来一阵异常的微凉,并非预警的刺痛,而是一种……共鸣?或者说是被某种同源的、但极其微弱衰败的“场”所牵引。而他行囊中的碎片,也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极其缓慢的脉动,仿佛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被环境微微触动。
“这边。”黑爪根据地图指示,走向大厅一侧一个标有“B区-仓储/实验室”的、半掩着的厚重防爆门。门上的电子锁早已失效,滑轮上前,用液压钳和撬棍,费了些力气才将锈死的门轴弄开一条可供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更加昏暗的通道。应急照明早已熄灭,只有他们头盔上的灯光划破黑暗,照亮布满灰尘和蛛网(火星上一种类似蜘蛛的辐射节肢动物留下的)的墙壁和地面。那股奇怪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明显了一些。
“保持队形,注意脚下和头顶。”黑爪低声吩咐,率先侧身进入通道。雷刃紧随其后,枪口上的战术灯如同探照灯般扫向前方。
通道并不长,尽头是另一扇类似的防爆门,虚掩着。雷刃用枪口轻轻顶开,里面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像是一个交接厅或准备室。靠墙放着一些锈蚀的推车和货架,上面空空如也。正对面,是两扇对开的、标有“低温仓储区”和“样本处理室”的门。
“先看仓储。”黑爪示意。
处理“样本处理室”的门费了更多功夫,门轴锈蚀得更严重。当门终于被撬开一条缝时,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陈腐化学药剂、有机物腐败和那股奇特甜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掩了掩口鼻。
头盔灯光射入,照亮了内部的景象。房间很大,摆放着许多工作台和各种奇形怪状、如今早已锈蚀毁坏的仪器设备。但吸引他们目光的,是房间中央和靠墙放置的几个巨大的、圆柱形的透明容器——或者说,是容器的残骸。容器由高强度聚合物制成,但大多已经破裂,里面残留着一些干涸的、颜色诡异的粘稠物质,有的发黑,有的呈暗绿色或褐红色。地板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玻璃器皿和扭曲的金属工具。
这里显然经历过混乱。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多异常。
“去低温仓储。”黑爪没有在此过多停留。
低温仓储区的门是气密设计,保存相对完好。滑轮找到了手动开启的转盘,和雷刃一起,费力地将其转动。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厚重的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一股冰冷、干燥、带着浓烈消毒水(虽然已挥发大半)和陈旧金属味道的空气涌出。头盔灯光照进去,看到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如同巨大保险柜般的金属储藏柜,大部分柜门紧闭。房间中央有控制台,但早已断电。
“找标有‘医疗级’、‘细胞生长素’、‘净血剂’的柜子!”黑爪命令道。
众人立刻分散开,借助灯光,仔细辨认着储藏柜上模糊的标签。陈默也强打精神,加入寻找。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金属柜,感知则悄然延伸,试图感受柜内物质的“状态”。大部分柜子给他的感觉是“空洞”或“惰性”,但当他经过角落一个标有“特殊样本-高活性培养物(隔离)”的柜子时,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脉动”,从那个紧闭的金属柜内传来,并非生命,而是一种……冰冷的、有序的、带着微弱排斥感的能量波动。这波动,与他行囊中碎片的脉动,隐隐形成了一种极其遥远、极其微弱的……共鸣?
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对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栅栏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