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典在殿门口等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怀疑守一说的“她们会来”是不是一种安慰。久到他体内的五枚碎片已经完全融合，修为稳定在元婴后期，甚至开始触摸巅峰的门槛。久到他几乎忘记了时间的存在——在归墟中，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但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他不急，而是因为他知道，在归墟中乱走比等待更危险。苏映雪和林薇有他的碎片共鸣作为指引，只要他不动，她们迟早能找到这里。如果他走了，她们就真的会迷失。

　　所以他等。

　　守一始终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仿佛一尊雕塑。三万年他都等过来了，这几天的等待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但明典注意到，老者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在说：小子，你比我预想的更有耐心。

　　殿外的虚空依然黑暗、寂静、无边无际。

　　但明典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苏映雪和林薇——那是一种更庞大的、更古老的存在。它从归墟的深处缓缓移动，所过之处，时空纹路被搅动、撕裂、重组。那种压迫感，比极星老祖降临太虚天时还要强烈。

　　明典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感觉到了？”守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水。

　　“那是什么？”

　　“归墟之门的投影。”守一说，“它在靠近。或者说，它在‘醒来’。每隔一万年，它就会从沉睡中苏醒，短暂地打开一条通往更高维度的通道。那时候，归墟中的力量会向外涌出，整个宇宙的真元浓度都会大幅提升。”

　　明典想起智渊的话。极星老祖之所以要等到三个月后，就是为了借助归墟之门开启时的力量，突破到大乘期。

　　“还有多久？”他问。

　　“在归墟中，‘多久’没有意义。”守一说，“也许是下一刻，也许是一年后。但对外界来说，三个月是固定的。归墟之门开启的时间，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

　　明典沉默。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归墟之门开启之前，拿到意志碎片，找到归墟之水，然后离开。否则，极星老祖就会突破，一切都来不及了。

　　“你的同伴来了。”守一突然说。

　　明典凝神感知。果然，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有两个微弱的光点在移动。它们很慢，但很坚定，一步一步向殿堂靠近。

　　明典的心跳加速了。

　　他走出殿门，向那个方向飘去。

　　苏映雪和林薇看起来比明典预想的更狼狈。

　　苏映雪的道袍破了好几处，左袖从肘部以下完全撕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上面有几道细小的伤口。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干，但眼神依然清澈而坚定。她的储物袋瘪了一大半——那些阵盘，在穿越裂缝和乱流时消耗殆尽了。

　　林薇更惨。她的背包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关键设备还挂在身上。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黑色的油污，左眼的镜片裂了一道缝。但她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科学家的本能，面对未知时的兴奋。

　　“你们……怎么过来的？”明典看着两人，声音有些发涩。

　　“绕。”苏映雪说，“那条大裂缝太长了，我们绕了整整……我不知道多久。归墟中没有时间，但我的感觉是，至少绕了三天。”

　　“遇到了几条小裂缝，都绕过去了。”林薇接话，“还有几个时空漩涡，映雪用阵法推开了。还有一个静止区，差点把我们吸进去，还好跑得快。”

　　她说着，从背包侧面取出一个破损的阵盘，晃了晃：“三十六个阵盘，现在只剩三个。灵石也用完了，转化器还能用，但没有能量来源。”

　　明典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块灵石，递给林薇。

　　林薇接过，眼睛一亮：“你还带着这个？”

　　“智渊前辈让我带的。”明典说，“他说归墟中真元混乱，灵石可能不稳定，但总比没有好。”

　　林薇将灵石插入转化器，转化器发出微弱的嗡鸣，指示灯亮了起来。她长舒一口气：“好了，至少通讯和防护还能用。”

　　苏映雪看着明典，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突破了？”

　　“元婴后期。”明典点头，“传承碎片已经融合了。”

　　苏映雪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被凝重取代。

　　“接下来呢？”

　　“意志碎片。”明典说，“守一前辈说，意志碎片在归墟更深处，但守门人……”他顿了顿，“已经被碎片的力量侵蚀，失去了自我。我们需要打败他，才能拿到碎片。”

　　“什么修为？”林薇问。

　　“生前是炼虚巅峰。”明典说，“现在……不好说。”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炼虚巅峰，比极星老祖还高一个大境界。即使被碎片侵蚀，实力大减，也不是他们几个元婴期能对付的。

　　“但有办法。”明典说，“守一前辈说，忘我的攻击没有章法，只是被碎片驱动的本能。如果我能唤醒他，也许可以兵不血刃。”

　　“唤醒？”苏映雪皱眉。

　　“用碎片共鸣。”明典说，“忘我是古神的追随者，他体内有意志碎片的投影。我用觉醒碎片的力量，可以尝试唤醒他深处的记忆。”

　　苏映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试试。”

　　三人进入殿堂。

　　守一依然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但明典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

　　“来了？”他问。

　　“来了。”明典说，“前辈，我们准备去取意志碎片了。”

　　守一睁开眼睛，目光在苏映雪和林薇身上扫过。

　　“你们也要去？”

　　“是。”苏映雪说，“我们一起来的，一起去。”

　　守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去吧。但记住，忘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忘我了。他不会手下留情。你们也不要有任何侥幸。”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明典。

　　“这是意志碎片封印之地的地图。那里有古神留下的禁制，只有持有碎片的人才能进入。你们的同伴，只能在禁制外等。”

　　明典接过玉简，神识探入。一幅星图在脑海中展开——从殿堂出发，穿过一片怨灵之海，再经过一道巨大的时空裂缝，就能到达意志碎片的封印之地。

　　“多谢前辈。”

　　守一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

　　“去吧。我等你们回来。”

　　三人离开殿堂，向归墟更深处进发。

　　有了守一的地图，路径比之前清晰了很多。明典在前面领路，苏映雪在中间用阵法稳定周围的时空，林薇在最后用探测器监测异常波动。三人的配合比之前更加默契，速度也快了不少。

　　但怨灵之海比他们预想的更加危险。

　　那是一大片灰色的虚空，虚空中飘荡着无数怨灵——古神战争中陨落的修士们留下的残念。它们有的形如人形，有的扭曲如怪物，有的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它们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有本能——吞噬一切生者的气息。

　　明典三人一进入怨灵之海，就被无数怨灵包围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灰色的身体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芒。它们的嘶鸣声穿透了虚空，直接响彻三人的识海，那种声音不是刺耳，而是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不适。

　　明典催动五枚碎片的力量，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照亮了周围的灰色虚空。怨灵们在光芒中发出凄厉的嘶鸣，纷纷退散。但更多的怨灵从远处涌来，填补了退散者的空缺。

　　“太多了！”林薇喊道。她启动了能量衰减器，试图削弱怨灵的力量。但怨灵不是生物，没有真元可衰减，衰减器完全无效。

　　苏映雪快速布置了一个防御阵法，将三人护在阵中。阵法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怨灵们撞在光罩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冰块落在热铁上。但每撞一次，光罩就暗淡一分。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苏映雪喊道，“阵法能量在快速消耗！”

　　明典看着那些怨灵，脑中飞速运转。

　　怨灵是修士陨落后的残念，它们没有意识，但残留着生前的某些本能。它们会被生者的气息吸引，会被碎片的力量驱散。但如果能制造一个“假”的生者气息，也许可以引开它们。

　　“林薇，你的转化器能模拟生者气息吗？”他问。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

　　“可以试试！转化器可以改变真元的频率，如果能找到怨灵感知的频率范围，就能模拟出吸引它们的气息！”

　　“多久？”

　　“不知道！给我一刻钟！”

　　明典看向苏映雪：“阵法能撑一刻钟吗？”

　　苏映雪咬牙：“能！”

　　林薇蹲在阵中，将转化器拆开，开始调整频率。她的手指在零件间飞快地移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苏映雪维持着阵法，光罩在怨灵的冲击下不断闪烁，每闪烁一次，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明典站在阵中，注视着那些怨灵。

　　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灰色的身体挤在一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墙壁，将三人围在中间。它们的嘶鸣声汇聚成一股庞大的噪音，震得明典的识海都在颤抖。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林薇的信号。

　　“好了！”林薇突然喊道，“频率锁定！”

　　她将转化器对准一个方向，启动模拟功能。转化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然后释放出一股奇异的波动——那不是真元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生命气息”。

　　怨灵们瞬间骚动起来。

　　它们转向转化器指向的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然后，它们开始移动——不是向三人移动，而是向那个方向移动。

　　灰色的墙壁裂开了一道缝隙。

　　“走！”明典喊道。

　　三人冲出阵法，向那道缝隙冲去。

　　怨灵们试图回头，但转化器释放的气息太过强烈，它们在本能和目标之间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气息的方向。

　　明典三人趁机冲出了怨灵之海。

　　身后，灰色的虚空渐渐远去，怨灵的嘶鸣声也越来越模糊。

　　林薇关闭了转化器，大口喘气。

　　“妈的……这玩意儿……差点过载……”

　　苏映雪靠在明典肩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的阵法在最后时刻崩溃了，所有阵盘全部报废。

　　“没事吧？”明典扶着她。

　　苏映雪摇摇头，没有说话。

　　林薇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块灵石，插入转化器，然后将转化器递给苏映雪。

　　“用这个恢复一下。转化器可以输出稳定的真元，虽然量不大，但比没有强。”

　　苏映雪接过，闭上眼睛，开始吸收转化器输出的真元。

　　明典看着前方。

　　那里，有一道巨大的时空裂缝。

　　那是通往意志碎片封印之地的最后一道屏障。

　　那道裂缝，比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条都大。

　　它横亘在虚空中，长达数千米，宽度从几百米到上千米不等。裂缝中涌动着浓稠的灰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破碎的画面——那是被撕裂的时空片段，是过去与未来的残影。

　　明典看到裂缝中闪过一幅画面：一个身穿金色战甲的身影，手持一柄光芒万丈的长剑，独自面对无数敌人。那是古神。

　　又一幅画面：一个白发老者盘坐在废墟中，周身环绕着无数光点。那是守一。

　　再一幅画面：一个面容扭曲、眼神空洞的人，站在一枚深紫色的晶石下方，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那是忘我。

　　“这就是最后一道屏障了。”苏映雪睁开眼睛，脸色恢复了一些血色。

　　“能过去吗？”林薇问。

　　苏映雪观察了片刻，摇头：“这条裂缝太大了，而且……它没有节点。”

　　“没有节点？”明典皱眉。

　　“对。它是‘完整’的裂缝，没有任何稳定的区域。强行穿越，百分之百会被吸入。”

　　明典沉默。

　　“那就用老办法。”他说，“我用碎片开一个临时节点。”

　　“不行。”苏映雪摇头，“上次你开节点，差点耗尽力量。这次裂缝更大，需要的能量更多。你的碎片虽然多了，但消耗也更大。而且……阵盘用完了，我无法帮你稳定节点。”

　　明典沉默了。

　　“也许……可以用转化器。”林薇突然说。

　　两人看向她。

　　“转化器可以转化真元的频率。如果能找到裂缝中某种特定的频率，也许可以用转化器‘调谐’裂缝，让它暂时稳定。”她顿了顿，“就像调谐收音机，找到正确的频率，噪音就会消失。”

　　苏映雪眼睛一亮：“你是说，用转化器制造一个与裂缝共振的场，让裂缝‘误以为’我们是它的一部分？”

　　“对！”林薇说，“归墟中的时空裂缝，本质上是真元频率的剧烈变化。如果能找到裂缝的基础频率，用转化器输出相同的频率，就可以在裂缝中开辟一条‘通道’。不需要强行撕开节点，只需要融入裂缝的节奏。”

　　明典看向苏映雪：“可行吗？”

　　苏映雪沉思片刻，点头：“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极其精确的频率匹配。差一点，就会被裂缝排斥，甚至吸入。”

　　林薇拍了拍转化器：“交给我。”

　　她蹲在裂缝前，将转化器连接到探测器上，开始扫描裂缝的频率。

　　探测器的屏幕跳动着一串串数字，频率范围从零点几赫兹到几百兆赫兹，而且还在不断变化。林薇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条裂缝的频率……太不稳定了。基础频率在变化，而且变化没有规律。”

　　“能找到平均值吗？”苏映雪问。

　　“能，但平均值不精确。我们需要的是实时频率——每一瞬间的精确频率。”

　　林薇沉默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

　　“明典，你的碎片！”

　　“什么？”

　　“碎片可以感知归墟中的真元波动，对不对？你帮我‘听’裂缝的频率，我用转化器模拟！”

　　明典点头，闭上眼睛，将感知延伸到裂缝中。

　　五枚碎片在他体内缓缓旋转，释放出感知的触须，探入裂缝深处。

　　一开始，他只能感觉到混乱——无数种频率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千个人同时说话，什么都听不清。

　　但他没有放弃。他调整感知的精度，一层一层过滤噪音，渐渐找到了规律。

　　裂缝的频率虽然混乱，但并非完全随机。它有一个“基底”——一个极其微弱的、稳定的低频信号，其他所有频率都是在这个基底上叠加的谐波。

　　“找到了。”明典睁开眼睛，“基底频率，零点三赫兹。”

　　林薇立刻将转化器调到零点三赫兹，对准裂缝。

　　裂缝震颤了一下。

　　那些涌动的灰色雾气似乎停滞了一瞬，然后开始缓慢地、有规律地流动。不是之前那种混乱的涌动，而是像潮汐一样，有涨有落。

　　“有效！”林薇兴奋地喊道，“保持住！”

　　明典闭上眼睛，继续感知裂缝的频率变化。每一次谐波的出现，他都准确地报出频率，林薇则快速调整转化器，跟上裂缝的节奏。

　　渐渐地，裂缝开始“安静”下来。

　　那些破碎的时空片段变得模糊，灰色雾气变得稀薄，甚至能看到裂缝“对面”的景象——那是一片更加黑暗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枚深紫色的晶石。

　　意志碎片。

　　“通道稳定了！”苏映雪喊道，“快过！”

　　三人同时冲向裂缝。

　　穿过裂缝的瞬间，明典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轻轻推了一下，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周围的世界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他站在裂缝的另一侧。

　　苏映雪和林薇紧随其后。

　　身后，裂缝在转化器的频率失去同步后，重新恢复了混乱。灰色雾气疯狂涌动，时空片段加速闪烁，仿佛在愤怒地咆哮。

　　但三人已经过来了。

　　封印之地，比明典想象的更加空旷。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的穹顶高不可测，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发光的符文在黑暗中闪烁。地面由整块黑色石板铺成，表面刻满了复杂的阵纹。正中央，悬浮着一枚深紫色的晶石——意志碎片。

　　晶石下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与守一相似的道袍，但面容扭曲，眼神空洞。他的周身环绕着紫色的光芒，那光芒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让人几乎无法呼吸。他的双手低垂，十指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攻击。

　　忘我。

　　明典停下脚步，苏映雪和林薇也停下来。

　　“就是他？”林薇小声问。

　　明典点头。

　　忘我感应到生人的气息，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完全被紫色占据，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空洞。

　　“继承者……”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离开……我不想……伤害你们……”

　　话音未落，意志碎片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紫光。忘我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冲向明典，一拳轰来。

　　那一拳，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虚空都在颤抖。

　　明典没有退缩。

　　他催动五枚碎片的力量，金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一拳迎向忘我。

　　轰！

　　两股力量相撞，整个空洞都在震颤。明典被震飞数百米，口中鲜血狂喷。忘我也退了十几步，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疲惫，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明典！”苏映雪冲过来，扶住他。

　　“没事。”明典擦去嘴角的血迹，站起身，“他比我强，但不是不能打。”

　　他看向苏映雪和林薇：“你们退后，不要靠近。”

　　“你一个人……”林薇犹豫。

　　“我有碎片。”明典说，“你们没有。靠近只会让我分心。”

　　苏映雪咬了咬嘴唇，拉着林薇退到空洞边缘。

　　明典深吸一口气，再次面对忘我。

　　这一次，他没有硬拼。

　　他一边躲避忘我的攻击，一边催动觉醒碎片的力量，尝试与忘我体内的意志碎片投影产生共鸣。

　　第一次共鸣，忘我的攻击微微一顿。

　　第二次共鸣，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那空洞的眼睛中，似乎闪过一瞬的清明。

　　第三次共鸣，他的拳头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守一……”他喃喃道，声音沙哑而破碎，“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明典继续共鸣，将觉醒碎片的力量注入忘我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