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益上校的命令,如同一声沉重的丧钟,穿透了战场上空无处不在的爆炸轰鸣、能量武器的嘶吼和垂死者的哀嚎,冰冷而绝望地敲击在每一个尚存一息的联盟士兵心头。
“所有联盟地面部队单位,这里是最高指挥中心‘磐石’…”那嘶哑、疲惫,却带着一种被钢铁意志强行淬炼过的声音,在每一个尚能工作的通讯器中响起,仿佛来自深渊最后的指引,“…轨道防御已彻底失效,敌方登陆部队规模远超预期,外围阵地失守已成定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在幸存者的胸腔,压得人喘不过气。尽管早已目睹了苍穹的破碎和铁雨的倾盆,但来自最高指挥官的正式确认,依旧带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终极绝望。
“我命令:所有单位,立即放弃现有外围阵地,执行‘熔炉’协议!以最快速度,向一号(‘铁砧’)、三号(‘铁氦’)、七号(‘铁砧’)主要地下堡垒撤退!重复,放弃所有外围阵地,向一、三、七号核心堡垒集结!”
“熔炉”…这个词让所有听到命令的老兵心底都是一寒。这意味着将卫星表面绝大部分流血流泪夺取、坚守的阵地,连同来不及撤走的伤员、物资和英勇战死者的遗体,统统拱手让给敌人,甚至可能在最后时刻由工兵进行自毁性爆破,将一切化为真正的熔炉,尽可能多地吞噬敌人的有生力量。这是一种断臂求生,更是一种无比残酷的、建立在无数牺牲之上的战略抉择。
“所有撤退单位,自行组织断后,尽可能迟滞敌军推进速度。各堡垒将保持通道开放至标准时三十分,过时后将彻底封闭!”
自行断后…这几乎是给那些无法及时撤离的部队下达了死刑缓期执行通知书。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袍泽争取那渺茫的生机。
“愿…愿星光照耀你们的归途。”
通讯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心悸的电流杂音,以及远处愈发清晰、如同死神脚步声般逼近的爆炸和能量武器开火声。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明典他们所在的废墟角落。绝望、不甘、愤怒、还有一丝绝境中被迫出的凶戾,在每个人眼中交织。
“走!”明典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一把拉起刚刚恢复一些、仍包裹在庞大动力甲内行动略显笨拙的林薇,目光扫过罗根和“幽灵”,低吼道:“去‘铁砧’堡垒!那是最近的一个!我们没有时间悲伤或犹豫!”
求生的本能如同最后燃烧的火焰,压倒了吞噬一切的绝望。四人——或者说三人一甲——立刻化为一道挣扎求存的溪流,沿着废墟和弹坑的阴影,向着东南方向,开始了更加艰难、更加危险的死亡冲刺。他们不再试图与遇到的零星敌人纠缠,每一次交火都只是为了打开通道,然后立刻脱离,将速度提升到极限。
沿途的景象,已然是真正的人间炼狱,甚至超越了炼狱的想象。
大地仿佛被巨神的犁铧反复耕耘过,布满深不见底的弹坑和扭曲撕裂的金属残骸。烧焦的土壤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混合着血液的铁锈味、融化的塑料味和一种…诡异的、如同腐败水果般的能量污染气味,令人作呕。破碎的尸体随处可见,联盟的深蓝色与极星盟的暗紫色、茯苓星的土黄色扭曲地交织在一起,许多尸体已然残缺不全,被爆炸、真空或是那些可怕的“苍白行者”撕碎、啃噬。一些尚未完全死去的重伤员发出微弱的、真空无法传播的呻吟,他们的眼神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或是向着撤退的战友伸出无力的手。
天空不再属于他们。极星盟的炮艇和突击战机如同嗅到腐肉的秃鹫,肆无忌惮地在低空盘旋、俯冲,机炮和能量射线如同死神的鞭子,不时抽打在地面上,将奔跑的士兵、废弃的装备、甚至倒地的尸体再次撕裂、引爆,掀起新的死亡浪潮。每一次俯冲的尖啸,都让人的心脏紧缩到极致。
他们穿过一片被重型炸弹彻底抹平的 former后勤阵地时,“幽灵”猛地一个趔趄,仿佛被无形的子弹击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那是…”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哽咽着,颤抖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堆扭曲的、仍在冒着黑烟的合金支架下方。
那里,半掩在破碎的仪器板和烧焦的线缆中,露出一角熟悉的、染满暗红血渍和污垢的医疗兵制服。制服的主人被一根巨大的、扭曲的金属横梁死死压住了下半身,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机。她那总是带着温和与坚定、能安抚最恐慌伤员的清秀脸庞,此刻沾满了凝固的血块和灰黑的尘土,一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无力地睁着,空洞地望着卫星那永恒灰暗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这场毫无意义的毁灭。她的医疗包摔碎在旁边,里面珍贵的药品和器械散落一地,大多已被踩碎或烧毁。
是“白鸽”。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沉重得如同液态铅,压得人无法呼吸。
罗根发出一声如同受伤远古猛兽般的、压抑到极点的低沉咆哮,巨大的拳头狠狠砸在旁边一块烧得变形的装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钢铁扭曲,他的指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林薇在笨重的动力甲内猛地捂住了嘴,无声的泪水瞬间决堤,在她沾满灰尘的面罩内部划出湿漉漉的痕迹,身体因剧烈的抽泣而带动着沉重的装甲都微微作响。她想起“白鸽”冷静地为她处理伤口的样子,想起她省下自己的营养素给重伤员…
明典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充满死亡气息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原本炽盛的白金色光芒仿佛都黯淡、凝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悲痛和一种足以焚毁星辰的狂暴杀意。他又一次,目睹了身边之人的逝去。
“白鸽…”“幽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徒劳地用手去扳动那根沉重的金属横梁,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撑住…我这就救你出来…撑住啊…”尽管理智告诉他一切早已结束,情感却拒绝接受。
“她走了。”明典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沉重万分。他走上前,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动作,缓缓合上了“白鸽”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却依旧残留着惊愕与不甘的眼睛。“我们不能让她留在这里…被那些杂碎亵渎。”他看向罗根,示意帮忙。
两个男人,沉默着,用尽小心,仿佛生怕惊扰了逝者的安眠,一点点地将“白鸽”那已然冰冷僵硬的遗体从重压下移出,将她平放在一处相对完整、能遮挡些许风雨的断墙之下。明典抽出光刃,炽白的能量小心地灼烧着旁边一块扭曲的金属板,刻下了她的名字、代号,以及一行简单的字:“星辰永不陨落”。他将这块简陋的墓碑,用力插在她身旁的泥土中。
没有时间举行葬礼,没有时间默哀,甚至没有时间再多看一眼。身后的追兵的脚步声、引擎的轰鸣声,以及天上秃鹫般的炮艇呼啸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再次起身逃离时,前方一堆高大的废墟残骸后,猛地传来一阵极其迅捷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能量武器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充能嗡鸣声!
一队大约十人、穿着纯黑色、造型更加流畅精良动力甲的极星盟精英士兵,如同鬼魅般从侧翼包抄过来,显然早已发现了他们,并精心布置了这个埋伏圈!他们的动作协调如一,眼神透过猩红色的传感器目镜,冰冷而残忍地锁定了明典一行人,散发着经过严格洗脑和改造后的非人气息。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为首的小队长用生硬冰冷、带着明显电子合成味道的联盟通用语喊道,手中的高能脉冲步枪枪口微微抬起,威胁意味十足,“抵抗,即意味着毁灭!”
罗根 instinctively怒吼着端起磁轨炮,沉重的炮口对准敌人。“幽灵”迅速矮身,试图寻找干扰机会。林薇在动力甲内紧张地握紧了武器。
明典眼神一冷,体内残存的白金能量开始加速流转,光刃再次嗡鸣作响,准备发动雷霆一击,撕开这道包围网。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异变再生!
从另一个方向的、一堆燃烧着的登陆艇残骸后面,猛地传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却略显踉跄和失衡的沉重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庞大无比、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钢铁巨影,带着一往无前的狂暴气势,猛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台联盟制式的“巨像III型”重型动力甲!但这种需要双人协同操作、作为移动火力支点的战争巨兽,此刻却显然只有一人在驾驶!它的左臂关节处有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着电火花的破损凹痕,右腿的液压系统似乎也出了问题,行动间显得异常笨拙和不协调,但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为了联盟!狗杂种!去死吧!”一个沙哑、扭曲、却充满无尽愤怒与悲怆的女性嘶吼声,通过动力甲的外部扬声器炸响!
那台“巨像”动力甲肩部的四联装“地狱火”火箭巢和手中那门骇人的40mm六管转轮机关炮,同时喷吐出长达数米的致命火舌!如同金属风暴般的弹幕,瞬间将两名背对着它、正准备向明典等人开火的极星盟精英士兵笼罩!昂贵的黑色动力甲在那狂暴的火力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连同里面的士兵一起,瞬间被撕成了无数碎片,血肉和金属零件四处飞溅!
“是堡垒的装甲!是‘巨像’!”“幽灵”在短暂的惊愕后,发出了又惊又喜的呼喊!
但明典的心,却在看到那台动力甲踉跄步伐和独驾驶舱的瞬间,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剩下的极星盟士兵立刻反应过来,训练有素地迅速散开,寻找掩体,并将所有火力疯狂地倾泻向那台突然出现的、陷入狂暴的“巨像”动力甲!脉冲能量束和高爆弹雨点般砸在它厚实的装甲上,迸发出密集的火花!装甲板的碎片不断被炸飞,护盾能量读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下跌!
“快去支援他!他撑不了多久!”林薇在动力甲内焦急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明典和罗根立刻毫不犹豫地开火!明典的光刃斩出数道能量弧,精准地切断了两名敌人的能量管线;罗根的磁轨炮发出沉闷的咆哮,将一名躲在掩体后的敌人连人带掩体一起轰飞!“幽灵”则拼尽全力,释放出最强的干扰波,试图瘫痪敌人的瞄准系统和通讯。
那台陷入重围的“巨像”动力甲似乎发现了他们,它一边用庞大的身躯硬扛着攻击,一边用那受损的肢体,极其艰难地、一步一个踉跄地向他们靠拢。每一声炮弹击中装甲的巨响,都让人的心随之抽搐。
终于,它冲破了一道火力网,如同受伤的猛犸巨象般,踉跄着冲到了他们面前不远处,沉重的身躯猛地跪倒在地,震起一片尘埃。
驾驶舱盖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液压泄漏声,艰难地、歪歪斜斜地弹开。
露出里面的人——竟然是本该和“堡垒”一起留在后方医疗舱的**夜莺**!
她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毫无血色,嘴角和胸前驾驶服上满是咳出的、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她的一条胳膊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裂,仅靠几根固定带勉强固定。她完全是靠着一股超越生理极限的意志力和大量兴奋剂,在强行驾驭这台根本不适合单人操作、尤其是重伤员操作的重型杀戮机器!
“夜莺!怎么是你?!堡垒呢?!你们不是应该在医疗舱吗?!”罗根看到她的惨状,又惊又急,连珠炮似的发问,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夜莺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动着身体痛苦的痉挛,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她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此刻却充满了无尽悲愤、痛苦和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罗根,又扫过明典和林薇,声音破碎而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医疗舱…第一波轨道轰炸…就直接命中了…完了…全完了…”
她用力吸了口气,仿佛那口气带着无数玻璃碴:“堡垒他…混蛋…他把我打晕…塞进了这玩意的副驾驶舱…他自己…”她猛地用那只完好的手,疯狂地捶打着身旁冰冷的控制台,发出咚咚的闷响,眼泪混合着鲜血汹涌而出,“他用身体…堵住了被炸开的破口…用最后的力量…把我推到了主驾驶位…启动了应急系统…他…他…”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发出一声如同心脏被撕裂般的、绝望至极的哀嚎。一切都已经不言而喻。那个沉默寡言、总是扛着最重火力、像山一样可靠的重步兵“堡垒”,为了给战友争取一线生机,已经用最惨烈、最英勇的方式,战死在了那处冰冷的医疗废墟之中。他甚至没能留下一具完整的遗体。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明典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指节因用力攥紧而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他又失去了一位兄弟!一位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那股冰冷的、源自远古的杀意再次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眼底的白金色光芒剧烈闪烁,几乎要压制不住。
没有时间沉湎于悲伤!敌人的火力只是被暂时压制,更多的追兵正在合围!
明典猛地睁开眼睛,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目光迅速扫过重伤的夜莺、行动不便的林薇、以及悲愤交加的罗根和“幽灵”,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计算着。
他猛地看向夜莺,语气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夜莺!你受伤太重!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无法长时间驾驭‘巨像’!立刻放弃主控!”
然后他看向林薇:“林博士!你从那个动力甲里出来!进入‘巨像’的副驾驶位!你懂基础操作和导航,协助夜莺,让她专心应对正面接敌!这是唯一能发挥‘巨像’火力的方法!”
最后他看向罗根,指向林薇刚刚脱出的那套动力甲:“罗根!立刻穿上它!你的重火力需要它的加持!你的任务是保护好‘巨像’的两翼和后方!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她们能冲到堡垒!”
“什么?!那你呢?!”林薇和罗根几乎同时惊骇地叫出声。林薇甚至下意识地用机械手再次死死抓住了明典的手臂。
“我去引开主力追兵!为他们创造机会!这是唯一能让你们活下去的办法!”明典的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远古指挥官的威严,“这是命令!执行!”
“不行!太危险了!你会死的!”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慌,动力甲的机械手抓得死紧。
“相信我!”明典猛地转头看向她,那双燃烧着白金与炽金光芒的眼睛,仿佛能看透她的灵魂,带着一种令人心安又心碎的绝对坚定,“我一定会追上你们的!我保证!快!没时间了!”
他几乎是粗暴地,帮助林薇从那套略显笨重的动力甲中解脱出来,不顾她的挣扎和哭喊,强行将她推向了“巨像”打开的、同样破损严重的副驾驶舱。然后他将目光投向罗根:“罗根!穿上它!这是‘堡垒’留下的!别让他白死!保护好她们!”
罗根看着那套还残留着林薇体温和气息的动力甲,又看了看明典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重重点头,开始以最快速度换装。
就在这时,对面残存的极星盟精英士兵似乎得到了增援,或者失去了耐心,伴随着一阵更猛烈的能量武器充能声,发起了全面的冲锋!更多的黑色身影从废墟中涌现!
“走!”明典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眼中光芒暴涨到极致,虽然能感觉到体内的能量已近乎枯竭,却依旧义无反顾地手持光刃,主动迎向了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他必须为队友争取到启动和加速的时间!
“明典——!”林薇在副驾驶舱内,透过破损的观察窗,看着那个如同扑火飞蛾般、毅然决然冲向无数枪口的孤独背影,发出了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呼喊,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夜莺猛地一咬舌尖,利用剧痛强行凝聚起最后一丝清醒,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与决绝的咆哮,猛地将“巨像”动力甲的功率推至超载状态!庞大的战争机器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承载着两人的希望、悲痛与无尽担忧,转身朝着“铁砧”堡垒的方向,发足狂奔!每一下踉跄的踏步,都让大地为之震颤!
罗根穿着那套对他来说略小、却依旧提供了强大防护和动力的装甲,紧随其后,手中的磁轨炮发出愤怒的咆哮,用精准而狂暴的火力,为“巨像”断后,将试图靠近的敌人纷纷撕碎!
明典如同旋风般杀入敌群,光刃舞动如飞,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蓬蓬血雨和破碎的装甲,成功吸引了大部分火力和注意力。他且战且退,刻意将敌人引向与堡垒相反的方向,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的诱饵。
然而,当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残存的力量,终于艰难地摆脱了大部分追兵,绕了一条极其危险的远路,满身疲惫与伤痕地赶回之前与“巨像”动力甲相遇的地点附近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睚眦欲裂,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
在一片相对开阔、布满巨大弹坑和登陆艇残骸的区域边缘,那台庞大的、本该载着战友撤离的“巨像”动力甲,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屈辱和悲惨的姿态,静静地跪倒在地。它的背部装甲上,有一个巨大无比、边缘狰狞的可怕贯穿伤口,显然是被某种超重型反装甲武器(很可能是来自空中的炮艇)从背后偷袭所致!伤口处还在冒着浓密的黑烟和细小的电火花,内部的结构早已被彻底摧毁。驾驶舱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撬开、撕裂,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烧焦的痕迹和凝固的暗红色…
而在距离“巨像”残骸不远的地方,他看到了…
“堡垒”。
或者说,是“堡垒”最后存在的证明。他那远比常人魁梧庞大的身躯,倒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失去了动力甲的保护,他几乎被敌人的凶猛火力彻底撕碎。四肢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布满弹孔和能量灼烧痕迹的、残破不堪的躯干,以及…一部分依旧连接着肩膀和脖颈的头颅。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打爆,另一只却依旧圆睁着,里面凝固着极致的不甘、愤怒,以及…一丝仿佛要燃烧到世界尽头的疯狂战意!他那只仅存的、巨大的手掌,依旧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着一柄早已打空了所有弹药、枪管都扭曲变形了的重型爆弹枪…而在他周围,呈扇形倒伏着不下十具极星盟士兵的尸体,其中几具甚至是被近距离用枪托或其他手段砸碎了头颅!
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甚至在动力甲被毁、身负致命重伤的情况下,依旧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为了给副驾驶舱里的战友争取那或许只有几秒钟的撤离时间,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拉上了尽可能多的敌人陪葬!
明典一步一步,踉跄地走到战友那惨不忍睹的残躯前,缓缓地、如同耗尽一生力气般,跪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喉咙像是被最坚硬的金刚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悲痛和如同极地寒冰般的杀意,在他心中疯狂地交织、碰撞、膨胀,几乎要将他的灵魂也撕裂。
他伸出沾满敌人和自己鲜血、微微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了勇士最后的安眠,抚上了“堡垒”那双依旧圆睁着、仿佛仍在怒吼的眼睛,为他合上了眼帘。
“兄弟…走好…”他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风化的岩石,“你的仇…我记下了。他们的血…必要百倍偿还!”
无尽的怒火在他胸中燃烧,不再是个人的愤怒,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宏大的、对这种卑鄙偷袭、对这种毫无荣誉可言的杀戮、对极星盟这一切邪恶行径的终极憎恨!
他默默地、郑重地捡起“堡垒”身边那柄早已报废、却承载着战友最后意志的沉重爆弹枪,尽管它已经无法再喷射怒火,但他依旧将其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力量和温暖。然后,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战友倒下的、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将这幅地狱般的景象牢牢刻印在灵魂深处。
他毅然转身,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却更加坚定如钢铁的身躯,融入了废墟与硝烟的阴影之中,向着东南方向那最后的希望堡垒——“铁砧”,迈开了脚步。
撤退的道路,由忠诚、牺牲与无尽的怒火铺就。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