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领着明典和苏映雪，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道向上攀登。
山道由青石铺就，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灵光流转。两侧是奇花异草，有些花朵会随着人的靠近而绽放，有些草叶会轻轻摇曳，像是在打招呼。更远处是茂密的森林，树木高大得不可思议，有的树干需要十人合抱，树冠伸入云中，叶片间有灵光闪烁。
但最令明典在意的，是山道两旁不时出现的石碑。那些石碑或立或卧，表面刻着古朴的文字和图案。有些文字他认识，是星际通用语的变体；有些则完全陌生，但隐约有熟悉感——像是白术古语的某种演化。
“这些石碑记录着真仙山境的历史。”清音注意到他的目光，“最早的石碑可以追溯到五万年前，那时逍遥仙境刚刚建立，真仙山境是第一批开辟的仙境之一。”
五万年。明典心中震撼。新维斯塔文明才两百多年历史，已经自诩为星际文明。而这里，一个仙境就存在了五万年，那么整个逍遥仙境的历史该有多长？圣殿的历史又该有多长？
“长老，我能问问吗？”苏映雪开口，“逍遥仙境和圣殿，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有冲突？”
清音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涉及宇宙的根本秩序。简单说，圣殿主张‘天道有序’，认为宇宙应该按照既定规则运行，所有生命都应该在规则内发展。而逍遥仙境主张‘道法自然’，认为规则应该为生命服务，而不是束缚生命。”
她停下脚步，指向一块特别高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一幅复杂的图案：无数星辰组成一个巨大的圆盘，圆盘中央是一个端坐的身影，周围有无数细线连接到各个星辰。
“这是圣殿的‘播种计划’示意图。”清音说，“圣殿认为，智慧生命的发展需要引导，否则容易走上歧途。所以他们在宇宙各处‘播种’文明，提供基础的发展模板，然后在关键时刻介入，引导文明走向‘正确’的道路。”
苏映雪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的文明……”
“包括你们在内，宇宙中绝大多数文明都是被播种的。”清音点头，“只是有些文明知道真相，有些不知道。圣殿会根据文明的表现决定何时揭示真相——表现好的，可以加入圣殿体系，获得更高级的知识和技术；表现差的，可能会被‘修剪’，甚至‘重置’。”
“修剪？重置？”明典心中一寒。
“就是字面意思。”清音的表情很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如果一个文明表现出‘叛逆倾向’，或者发展出了圣殿认为‘危险’的技术，圣殿会派出清理部队，消除威胁。轻则摧毁相关技术，重则……文明灭绝。”
明典想起了霍克公爵最后的话。原来，极星盟对白术星的攻击，对明典的追杀，都只是圣殿体系下“修剪”行为的一环。而他们之所以投降、谈判，可能是因为明典展现的力量触及了某个阈值，需要更高级别的处理。
“那逍遥仙境呢？”他问，“你们不干预其他文明吗？”
“我们采取观察态度。”清音说，“除非某个文明主动接触到修真，或者像你这样身怀特殊机缘，否则我们一般不介入。即使介入，也是提供选择，而不是强制引导。”
她继续向前走：“但这两种理念的冲突，在古神战争后达到了顶峰。古神——也就是你体内精元碎片的主人——他主张所有文明都应该有完全的自由，有权接触所有知识，有权决定自己的道路。他挑战了圣殿的权威，引发了战争。”
明典想起人皇印记中的记忆碎片。那场席卷半个宇宙的战争，无数文明的毁灭，人皇最后的牺牲……
“古神输了？”他轻声问。
“输了，但也没有完全输。”清音说，“他的传承被封印，他的追随者被清除，他的理念被定为禁忌。但就像野火，表面上熄灭了，灰烬中依然藏着火星。你的出现，就是火星重新燃烧的证明。”
三人来到山腰处的一个平台。平台很大，足以容纳上千人，地面铺着白玉，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平台边缘是悬崖，下面就是云海，远处可以看到其他悬浮的山峰。
平台上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候。
除了云崖子，还有三位明典没见过的修士。一位是鹤发童颜的老者，身穿紫色道袍，手持龙头拐杖，眼神锐利如鹰；一位是中年美妇，身着红色宫装，气质雍容，眉目间带着笑意；还有一位是青年男子，一身白衣，背负长剑，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三人的气息都深不可测，至少是元婴以上。尤其是那紫袍老者，给明典的感觉甚至比云崖子还要强大，可能已经达到化神期。
“清音见过三位长老。”清音行礼。
紫袍老者点点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明典身上。那一瞬间，明典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放在显微镜下，从肉体到灵魂都被看了个通透。
良久，老者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果然是古神精元‘觉醒碎片’，而且已经初步融合。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明典，见过前辈。”
“明典……好名字。”老者抚须，“老夫紫阳，真仙山境执法长老，主管仙境律法和安全。你体内的东西，既是大机缘，也是大麻烦。你可知其中利害？”
“略知一二。”明典恭敬回答，“圣殿视古神传承为禁忌，必会追查到底。而仙境……可能也有不同意见。”
紫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看来你不笨。不错，仙境内部对古神传承的态度并不统一。有些人认为应该保护，有些人认为应该上交圣殿换取和平，还有些人……想据为己有。”
这话说得直白，让明典和苏映雪都心中一紧。
“紫阳长老！”云崖子皱眉，“何必吓唬小辈？”
“不是吓唬，是提醒。”紫阳淡淡地说，“山主要见他们，在这之前，他们应该知道真实情况。仙境不是天堂，也有利益纷争，也有权力斗争。古神精元这种级别的宝物，足以让一些人铤而走险。”
红装美妇轻笑：“紫阳师兄说得太严重了。至少我们几个老家伙还是讲规矩的。明典小友，我是红鸾，主管外事和接引。你放心，在真仙山境内，没人敢公然对你出手。但离开山境，或者进入某些特殊区域，就要多加小心了。”
白衣青年一直没说话，此时突然开口：“实力。只要有实力，一切都不是问题。”他的声音很冷，像是金属碰撞，“我是白虹，主管传功和试炼。你若能在百年内结丹，千年内化神，那些觊觎者自然不敢妄动。”
百年结丹，千年化神。这个标准让明典暗自咋舌。按照清音刚才的讲解，一般修士从引气到筑基需要十年，筑基到金丹需要百年，金丹到元婴需要千年。白虹说的这个速度，已经是天才级别了。
“多谢各位前辈指点。”明典行礼。
紫阳点点头：“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去见山主吧。”
他转身，向着平台后方的一座宫殿走去。那座宫殿不大，但极其精致，通体由白玉砌成，表面流淌着七彩光华。殿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古朴大字：问道。
“山主就在里面。”紫阳停在殿门前，“我们只能送到这里。记住，山主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要隐瞒，也不要夸大。山主最讨厌虚伪之人。”
明典和苏映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紧张。
“进去吧。”红鸾微笑鼓励，“山主虽然威严，但并不苛刻。只要你们真诚以待，不会有事的。”
明典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殿内空间不大，只有百余平米。陈设极其简单：几个蒲团，一张矮几，几卷玉简，墙角有一个香炉，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宁神静心的香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央的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灰袍的背影，坐在蒲团上，背对殿门，面向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中是浩瀚的星空，星辰排列成特殊的图案，蕴含着深奥的道韵。
仅仅一个背影，就散发出难以形容的威仪和亲和力。那是矛盾的统一：让人本能地想要跪拜，又让人感到如沐春风的温暖；让人感到高山仰止的威严，又让人感到返璞归真的平和。
明典和苏映雪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该进该退。
“进来吧，把门关上。”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直接传入心灵。
两人依言进入，关上殿门。殿内更加安静，只有香炉中青烟升腾的细微声响。
“坐。”山主依然背对他们。
明典和苏映雪在最近的蒲团上坐下，端正姿势。
“明典，苏映雪。”山主缓缓说，“来自新维斯塔文明，一个存在了两百七十四年的播种文明。三个月前，明典觉醒了古神精元‘觉醒碎片’，击退了极星盟的殖民先遣队。七日前，你们参加谈判，遭遇圣殿巡察使袭击，被接引大阵带到此处。”
他对两人的情况了如指掌。
“是的，山主。”明典恭敬回答。
“那么，你们现在最想知道什么？”山主问。
明典想了想，说：“我们想知道真相。关于古神，关于圣殿，关于这个宇宙的真实面目。还有……我们该怎么做。”
苏映雪补充：“我们也想知道，我们的文明现在怎么样了，我们的同伴是否还活着。”
山主沉默了片刻。
“真相很残酷，你们确定要听吗？”
“确定。”两人异口同声。
“好。”山主缓缓转身。
当看到山主的面容时，明典和苏映雪都愣住了。
他们想象过很多种可能：威严的老者，仙风道骨的中年，甚至返老还童的少年。但没想到，山主的面容如此……普通。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相貌平平，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如果放在人群中，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星空，仿佛包含了整个宇宙的生灭。只是对视一眼，就感觉灵魂要被吸进去。
“很失望？”山主微笑，“以为渡劫期大能应该有三头六臂，或者霞光万丈？”
“不敢。”明典连忙说。
“这才是修真的真谛——返璞归真。”山主说，“越是强大，越是内敛。那些整天光芒万丈、威压四溢的，多半是修为不够，控制不住自身力量。”
他拿起矮几上的茶壶，倒了三杯茶。茶水碧绿，香气清幽，光是闻着就感觉精神一振。
“边喝边说吧。”山主递过茶杯，“先从你们的文明说起。”
明典接过茶杯，小口啜饮。茶水入口，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体内的真元运转速度加快，一些暗伤在快速愈合，甚至连灵魂都感到一阵舒畅。
“这是‘悟道茶’，对稳固境界有帮助。”山主说，“至于你们的文明……很遗憾，新维斯塔主星已经被圣殿的惩戒舰队摧毁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切的答案，明典和苏映雪还是感到心脏被狠狠攥紧。苏映雪的手一颤，茶水溅出几滴。
“不过，你们的同伴林薇，带着一部分人逃走了。”山主继续说，“她启动了你们留下的‘火种计划’，三艘科研船跃迁到了深空。目前，圣殿正在追捕他们，但以林薇的智慧和你们留下的后手，她应该能周旋一段时间。”
林薇还活着！这个消息让两人心中涌起希望。
“我们能去救她吗？”明典急切地问。
“现在不能。”山主摇头，“第一，你们太弱，去了也是送死。第二，圣殿在追踪古神精元碎片，你们一旦离开仙境，立刻会被发现。第三……林薇现在的位置，连我都不知道。她在跃迁时使用了某种干扰技术，轨迹完全混乱。”
明典握紧拳头。知道自己重要的人还活着，却无法去救，这种无力感令人窒息。
“但是，”山主语调一转，“如果你们能快速变强，强到足以对抗圣殿的追兵，那么未来，你们或许能重逢。”
“多强？”明典问。
“至少化神。”山主说，“化神期可以初步掌握空间法则，能够进行跨星系瞬移，也有能力对抗圣殿的常规部队。而要对抗圣殿的高层，至少需要合体期，甚至大乘期。”
化神、合体、大乘……这些境界对现在的明典来说，还太遥远。
“我们会努力的。”苏映雪坚定地说。
山主点点头，话题一转：“现在，说说古神精元。明典，你知道你体内的是什么吗？”
“古神精元碎片之一，觉醒碎片。”明典回答，“它赋予我天生的真元亲和力，也承载着部分古神的记忆和意志。”
“对，但不全。”山主说，“古神精元共七块：觉醒、知识、力量、智慧、传承、意志、核心。七块合一，可获得古神完整传承，甚至……唤醒古神。”
“唤醒古神？”明典心中一凛，“古神不是死了吗？”
“死了，但也没有完全死。”山主的眼神变得深邃，“到了古神那个层次，死亡的概念已经和我们不一样了。形神俱灭，真灵消散，但‘存在’本身可能还在某个层面延续。七块精元碎片，就像是七个坐标，七个锚点，指向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古神’。”
这个说法让明典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如果古神真的能通过集齐碎片而复活，那么自己算什么？复活的容器？还是传承的继承者？
“你不必担心。”山主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即使古神真的复活，那也是遥远的未来。而且，复活后的古神，未必是原来的古神。就像河流，每一刻的水都是新的，虽然都叫同一个名字。”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现在重要的是，其他六块碎片在哪里，以及谁会去收集它们。”
“前辈知道其他碎片的下落？”明典问。
“知道一部分。”山主说，“‘知识碎片’在圣殿总部的禁地，被严密封印；‘力量碎片’据说在一个被称为‘洪荒战场’的古遗迹中；‘智慧碎片’……在逍遥仙境的更高层，被某位大能用作悟道工具；‘传承碎片’和‘意志碎片’下落不明；‘核心碎片’从未现世，可能还在古神陨落之地。”
七块碎片，分布在整个宇宙，有的在圣殿手中，有的在未知的遗迹中，有的甚至在逍遥仙境内部。要集齐它们，难度可想而知。
“为什么要集齐？”苏映雪突然问，“如果碎片本身已经提供了强大的力量，为什么还要冒险集齐所有？”
“问得好。”山主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第一，碎片之间有共鸣，会相互吸引。即使你不去找它们，它们也会来找你——或者更准确说，持有它们的人会来找你。第二，碎片合一，会产生质变。古神精元真正的奥秘，只有在完整状态下才能显现。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这是一个选择。集齐碎片，意味着你选择继承古神的道路，选择与圣殿对抗到底。不集齐，你可以选择安稳的生活，虽然可能会被碎片持有者追杀，但至少可以选择。”
明典沉默。这是一个重大选择，关乎未来的一切。
“我需要时间思考。”他说。
“你有一年时间。”山主说，“一年后，问道大会将再次开启。那是新入门弟子展示实力、选择师承的机会。如果你能在大会上表现出色，获得某位长老的青睐，那么你会得到系统的培养和保护。反之……你可能只能作为普通弟子，自己摸索。”
“一年……”明典感受着体内的真元流动，“我该怎么做？”
山主伸出手，掌心出现三枚玉简。
“这枚是《真元基础详解》，讲解真元的本质和修炼原理。”他指着第一枚玉简，“这枚是《引气筑基要诀》，适合你现在阶段。这枚是《古神精元初探》，记录了我对古神精元的一些研究，可能对你有帮助。”
他将玉简递给明典：“这一年，你就留在真仙山境，专心修炼。苏映雪可以和你一起。你们的住所已经安排好，在灵气充沛的‘静心谷’。那里有防护阵法，相对安全。”
“多谢山主。”明典接过玉简，感觉沉甸甸的。
“最后，给你们一个忠告。”山主的表情变得严肃，“修炼之路上，力量很重要，但道心更重要。古神精元会给你带来强大的力量，也会带来强大的诱惑和考验。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什么而修炼。否则，力量会成为你的枷锁，而不是翅膀。”
他重新转过身，面向墙壁上的星空图。
“去吧。一年后，我期待看到你们的成长。”
明典和苏映雪起身，深深一礼，然后退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
紫阳、红鸾、白虹、云崖子、清音都在外面等候。看到两人出来，云崖子上前：“山主交代了，带你们去静心谷。跟我来。”
一行人再次御空而行，向着真仙山境的深处飞去。
路上，明典握着三枚玉简，心中思绪万千。
真相很残酷，道路很艰难，但至少……方向明确了。
变强，然后去救林薇，去寻找其他碎片，去面对圣殿。
而这一切，从今天开始。
静心谷，到了。
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山谷，谷中有一片湖泊，湖水清澈见底，湖面飘着淡淡的雾气。湖畔有几间竹屋，简朴但雅致。谷中灵气浓郁得几乎肉眼可见，在空中凝聚成淡淡的灵雾。
“这里就是你们接下来一年的住处。”云崖子说，“谷口有防护阵法，没有允许，外人进不来。谷中有一些基础的生活设施，也有一个小型藏书阁，里面有一些基础功法和常识书籍。”
他顿了顿：“如果需要什么，可以用这个传讯玉符联系我。但记住，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不要轻易离开山谷。安全第一。”
明典和苏映雪再次道谢。
云崖子等人离开后，山谷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湖水轻拍岸边，灵鸟在枝头鸣叫，微风吹过，带来花草的清香。
一切都很美好，但两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开始吧。”明典说，“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苏映雪点头：“我先研究《真元基础详解》，你专注修炼。我们需要尽快理解这个新世界。”
两人走进各自的竹屋，开始了在仙境的第一次正式修炼。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关于古神精元碎片重现的消息，已经开始在仙境内传播。
有人期待，有人忌惮，有人谋划。
平静的湖水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但这一切，对现在的明典和苏映雪来说，还太遥远。
他们需要时间。
而时间，正是他们最宝贵，也最紧迫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