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金矿脉第7号主矿脉,K-12作业面附近深层矿道。时间:苍穹泣血之后,毁灭仍在头顶肆虐。
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凝固的、滚烫的、充斥着死亡粉尘的浓汤。每一次吸气,都像强行吞咽下掺着玻璃渣的岩浆,灼烧着鼻腔、喉咙、肺叶,引发撕心裂肺的呛咳。应急红灯在厚重如实质的尘埃浓雾中,投下几道微弱、摇曳、如同垂死巨兽淌血瞳孔般的暗红色光晕。这光晕非但不能带来希望,反而将弥漫的绝望映照得更加粘稠、更加狰狞。视野被压缩到极限,几米之外便是混沌的深渊。耳边是持续不断的、仿佛星球垂死的低沉嗡鸣——那是头顶苍穹之上,极星盟舰队主炮持续轰击行星防御护盾和地表时,穿透岩层传递下来的、永不疲倦的毁灭低音。每一次沉闷的“轰隆”声,都伴随着脚下大地一次剧烈的抽搐,提醒着所有人,灭顶之灾并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头顶持续锻打着这座巨大的钢铁坟墓。
明典被呛得几乎窒息,肺里火烧火燎。他挣扎着从一堆冰冷的、棱角分明的碎石块中撑起身体。头盔灯在刚才的剧烈颠簸中不知撞到了哪里,彻底熄灭。他摸索着,手指触碰到防护服腰间的应急灯开关——一个粗糙的、包裹着防滑橡胶的金属凸起。用力按下,一道同样微弱的、带着明显冷白光晕的应急光束刺破眼前的尘雾,光束里,无数粉尘颗粒如同狂舞的恶魔,疯狂旋转。
光束扫过之处,是地狱的景象。
刚才他们立足的作业面,已经面目全非。那台巨大的“地龙III型”共振钻机,曾经是啃噬岩石的钢铁巨兽,此刻却像被顽童随意丢弃的破烂玩具。它的多层强化合金框架被几块巨大的、边缘闪烁着新断裂面寒光的玄金伴生岩死死压住,扭曲变形得不成样子。一根断裂的超导共振能量导管如同垂死的巨蟒耷拉下来,断口处闪烁着危险的、不稳定的幽蓝色电弧,发出“噼啪”的轻响,每一次闪烁都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映出岩石和金属扭曲的恐怖轮廓。钻机粗壮的液压臂像被巨力拧断的麻花,无力地垂落,液压油如同黑色的血液,从破裂的管线中汩汩流出,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蜿蜒,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曾经轰鸣的钻头深埋在一堆坍塌物下,只露出小半截,那曾经粉碎岩石的尖端,此刻黯淡无光,沾满了灰白的粉尘。
就在几分钟前,头顶那持续不断的、如同星球心跳般的毁灭低音,骤然拔高!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整个地壳板块被生生撕裂的恐怖巨响,直接在他们正上方炸开!
不是遥远的闷响,而是近在咫尺的、岩石结构彻底崩溃的尖啸!
“头顶——!!!”墨岩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撕心裂肺的预警,那声音就被淹没在更加狂暴的崩塌轰鸣中。
明典猛地抬头,在应急红灯那血色的、穿透性极差的光晕下,他惊恐地看到,头顶那片由高强度合金网格和喷射速凝混凝土构成的拱顶,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蛋壳,瞬间布满了蛛网般、闪烁着不祥红光的巨大裂缝!支撑着拱顶的数根直径超过半米的、铭刻着联邦矿业标志的合金支柱,在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中,肉眼可见地弯曲、扭曲!其中一根甚至从中间爆裂开来,内部的强化纤维束如同断裂的筋腱般疯狂弹射!
紧接着,就是天崩地裂!
巨大的、棱角狰狞的玄金伴生岩块,最小的也有磨盘大小,最大的如同小山丘,混杂着断裂扭曲成麻花状的合金支架、崩断的粗大线缆束(断口处火花四溅)、喷射着高压蒸汽或冷却液的破裂管道、以及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的速凝混凝土碎块,形成了一道毁灭的瀑布,轰然砸落!
空间在瞬间被压缩、撕裂!空气被挤压爆鸣!
“跑——!”
“躲开啊!”
“呃啊——!”
绝望的尖叫和痛苦的惨嚎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矿工们如同被惊散的蚁群,在本能驱使下疯狂地向巷道两端扑去。但空间太狭小了!崩塌覆盖的范围太大了!
明典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侧面狠狠撞来,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岩壁上,然后又弹落在地,被几块紧随其后砸落的碎石埋住了下半身。剧痛和窒息感同时袭来。他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道粗大的、裹挟着断裂电缆(火花像垂死的萤火虫般闪烁)的钢梁,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几乎是擦着燕飞的肩膀砸落,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连同半截传送带残骸一同砸得粉碎!燕飞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被冲击波和气浪掀翻在地。
“大块头”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他试图用他那堪比工程机械的强壮身躯去顶住一块砸向几个年轻矿工的巨石,但巨石的冲击力远超想象!只听一声沉闷的撞击和令人心碎的骨骼碎裂声,“大块头”庞大的身躯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另一根扭曲的支柱上,一口鲜血喷在面罩内部,染红了视野。那块巨石虽然被他的牺牲阻了一下,改变了轨迹,但还是重重砸落,将一名躲闪不及的新人矿工下半身完全掩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便再无声息。
墨岩经验最老道,在崩塌开始的瞬间就扑向了一个相对坚固的、由几根扭曲钢梁构成的三角区。但一块飞溅的、边缘锐利如刀的混凝土块,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划过他的额角。鲜血瞬间涌出,模糊了他半张脸,温热的液体顺着皱纹流进脖颈。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蜷缩在钢铁的庇护下。
瘦猴则像受惊的兔子,凭着瘦小的体型和对设备的熟悉,连滚带爬地钻到了“地龙III型”钻机相对完好的控制台残骸下方。一块桌面大小的岩石轰然砸在控制台顶部,将厚重的合金外壳砸出一个恐怖的凹坑,迸射的火星溅落在他脚边。
崩塌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仿佛只有短短几秒。当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岩石砸落的巨响终于稍稍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碎石滚落声和某种液体(液压油?冷却液?血液?)滴落的“嗒…嗒…”声时,幸存的矿工们才如同从溺水中挣扎出来,开始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咳咳…咳…呕…”明典奋力推开压在腿上的碎石,挣扎着坐起身,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他抹了一把面罩,上面糊满了粘稠的粉尘和某种暗红色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铁锈)。应急灯的光束在弥漫的、依旧浓厚的尘雾中艰难地切割出有限的光明。
光束扫过之处,是彻底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封禁。
他们所在的这段矿道,前后两端,曾经通往作业面和升降井的方向,此刻已被两座由巨大岩块、扭曲的金属构件、断裂的管线、破碎的混凝土块、甚至还有半截矿车残骸(车轮还在无意义地空转)混合堆积而成的、高达数十米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乱石山彻底堵死!这些坍塌物犬牙交错,巨大的岩石如同巨兽的獠牙,狰狞地互相咬合;断裂的合金支架像被巨力揉碎的金属荆棘,尖锐的断口闪烁着寒光;粗大的线缆如同垂死的蟒蛇,无力地缠绕其间,有些断口还在冒着微弱的电火花;破裂的管道流淌出各种颜色的不明液体,在废墟下方积成小小的、散发着异味的浑浊水洼。这两座乱石山,如同两扇由地狱熔铸的巨门,将他们与外界、与生还的希望,彻底隔绝。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粉尘浓度高得几乎能捏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撕裂般的痛楚。
“阿飞?墨叔?大块头?瘦猴?还有人吗?!”明典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显得异常微弱和孤独。回应他的,只有碎石滚落的细微声响和远处管道滴水的空洞回音,以及…压抑的痛苦呻吟。
“咳…明…明典…我在这…”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光束移过去,照亮了燕飞的身影。他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防护服小腿处被撕裂,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鲜血混着粉尘,糊满了裤腿和地面。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抽气声。他试图挪动一下伤腿,立刻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别动!阿飞!别动!”明典的心猛地揪紧,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嘶…妈的…腿…腿好像断了…”燕飞咬着牙,嘴唇都在哆嗦,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光束转向另一个方向。墨岩正用一块从防护服内衬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用力按压着自己额角还在渗血的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他半边脸颊和脖颈,凝固在胡茬上,显得格外狼狈和苍老。他的眼神不再锐利,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老矿工面对灭顶之灾时特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靠在一块巨大的、边缘锐利的玄金伴生岩上,目光缓缓扫视着这片被彻底封死的绝地,像是在评估最后的资源,又像是在无声地告别。
“墨叔!你的头!”明典惊呼。
“皮外伤…死不了。”墨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看看其他人…清点一下。”
光束继续移动。在倒塌的钻机残骸旁边,瘦猴正跪在一个半埋在碎石里的、方方正正的金属箱子前。那是矿道应急空气循环装置的外壳。箱子的一角被落石砸得严重变形,控制面板碎裂,几根管线耷拉在外面。瘦猴手里拿着一个多功能矿用检测仪,仪器屏幕上微弱的光芒映着他那张沾满油污和粉尘、此刻却毫无血色的脸。他正紧张地用检测仪的探针触碰着装置断裂的管线接口,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计算着什么。当他看到明典的光束照过来时,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艰难地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坏了…彻底…循环…没了…”空气,这个最基础的生命保障,正在飞速恶化。
“吼…呃啊——!”一声如同受伤巨熊般的低吼吸引了光束。是“大块头”!他背靠着那根他撞击过的、已经严重弯曲的合金支柱,后背的防护服被尖锐的金属边缘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衬衣被鲜血浸透。他正用他那双能轻易掰弯钢筋的大手,死死抵住一块至少有数吨重、棱角狰狞的巨大岩石。那岩石压在几块稍小的碎石上,下方似乎掩埋着什么。他额头青筋暴起,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发出不堪重负的颤抖,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水和粉尘从脸上滚落。他每一次发力,喉咙里都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但那块巨石纹丝不动,如同生根的大山。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狂暴的愤怒和无能为力的绝望。
光束顺着巨石边缘照下去,明典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点。在巨石下方狭窄的缝隙里,他看到了半截熟悉的防护服袖子,还有一只无力垂落、沾满血污的手。是那个试图跟着“大块头”躲避的年轻矿工…现在只剩下了这绝望的一角。旁边不远处,另一个矿工被一根断裂的、足有手臂粗细的合金支架贯穿了胸膛,如同被钉在地上的标本,早已没了声息。更远一点的角落里,一滩刺目的暗红色液体从一堆碎石下蔓延出来,旁边散落着半顶变形的头盔…
六个人。加上伤员,只剩下六个人了。明典、燕飞、墨岩、瘦猴、大块头、以及一个蜷缩在角落、抱着头瑟瑟发抖、名叫“小六子”的年轻矿工(他运气好,只是被飞溅的碎石擦伤了胳膊)。
通讯器?明典下意识地摸向头盔侧面。那个用于小队内部通讯的耳机模块,早已在刚才的撞击中碎裂,只剩下几根断裂的线头。他尝试按下防护服内置的紧急求救按钮——一个位于胸口、带有醒目红色十字的硬质凸起。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没有反应。没有闪烁的指示灯,没有蜂鸣,没有任何回应。他又徒劳地摸索着腰间另一个备用通讯器——一个更笨重、号称信号穿透力更强的老式型号。同样死寂。他用力拍打,甚至拆开后盖检查那微型聚变电池(电池的蓝色指示灯微弱地亮着,证明还有电),但无论怎么调试频道,耳机里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如同宇宙背景噪音般的沙沙声。
彻底断绝了。与地面的联系,与救援的希望,与那个或许还在抵抗、或许已经沦陷的地表世界…所有的联系,都被这两座由岩石和钢铁构成的绝望之山彻底斩断。
沉重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如同实质的冰冷海水,瞬间淹没了这狭小的、充斥着血腥、粉尘和死亡气息的空间。它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弯了脊梁,冻结了思维。连“大块头”都停止了徒劳的推搡,背靠着冰冷的支柱,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后背的伤口,鲜血顺着扭曲的金属边缘滴落,在布满粉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斑点。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狂暴的愤怒褪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茫然。
瘦猴颓然地坐倒在破损的空气循环装置旁,手中的检测仪屏幕光芒熄灭,被他无意识地丢在脚边。他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瘦小的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小六子蜷缩在角落,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一根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燕飞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痛哼出声,但身体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无法控制地颤抖。他看着明典,眼神里充满了对痛苦的恐惧和对未知的茫然。
墨岩停止了按压伤口,任由鲜血缓缓渗出,染红了按着的布条。他那双看过太多矿井生死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只是定定地望着前方那堵由死亡堆砌而成的、看不到任何缝隙的岩壁。老矿工的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经验告诉他,这种规模的深层坍塌,这种彻底的封死…生还的概率,微乎其微。空气在耗尽,伤口在恶化,救援遥遥无期…甚至,头顶的轰炸何时会再次引发新的崩塌?无人知晓。
明典站在原地,应急灯的光束无意识地扫过这片被血与尘覆盖的钢铁坟墓:扭曲的钻机残骸如同史前巨兽的骸骨;断裂的管线像垂死的血管;巨大的落石是冰冷的墓碑;同伴们的鲜血是绝望的涂鸦;空气中弥漫的粉尘、血腥、机油、还有某种电路烧焦的糊味,混合成一种死亡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他的耳朵里依旧嗡嗡作响,是刚才剧烈爆炸和崩塌留下的回响,也是大脑在巨大冲击下发出的哀鸣。
生存。这个平日里最朴素、最基础的词汇,此刻变成了悬在头顶、摇摇欲坠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成为了冰冷、残酷、却又无比清晰的唯一命题。如何在这座由岩石、钢铁和毁灭共同构筑的坟墓里,多呼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如何让伤口晚一点溃烂?如何让绝望晚一点吞噬理智?
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左侧口袋。那里,那块曾发出灼热警告的“暖石”,此刻却异常地安静下来,触手冰凉,仿佛刚才的狂暴预警耗尽了它所有的能量,又或者,它也在为这彻底的绝境而沉默。
冰冷的石头,冰冷的绝望。在这座深埋地下的、散发着血腥与机油味的钢铁坟墓里,六条渺小的生命,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被彻底吹灭。头顶,星海战争的巨炮仍在轰鸣,为他们的坟墓添上最后的镇魂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