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宅怨瓶
林守心感觉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仿佛有冰冷的手指正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来。
他不敢回头去看,只能蒙着头往前冲。
“拼了。”
“哗啦——“工具抽屉被他整个拽了出来,铜制镇纸、放大镜、游标卡尺摔了满地,手指在杂乱的工具里疯狂摸索,指甲缝里蹭上了经年的灰尘。
当指尖触到那卷粗粝的麻绳时,《拾遗补缺录》烫得像块烙铁,温度让他拉回了些理智。
“生石灰......对,生石灰!“林守心牙齿打着颤,拖出柜台下那半桶装修剩下的石灰粉。
粉末簌簌撒落在青砖地上,在男人瘫软的身体周围画出歪歪扭扭的圈。
他记得书里说过“隔断地阴“,此刻也顾不上章法,抓着石灰粉大把大把地扬,呛得自己剧烈咳嗽。
突然,柜台上的瓷瓶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有无数人在瓶中同时哀嚎。
林守心看见那男人的手指在石灰圈外抽搐着,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诡异地悬浮起来,化作细小的血线向瓷瓶飘去。
他头皮发麻,转身抄起那罐爷爷留下的朱砂印泥——这东西原本是用来给古画盖章的,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印泥盒上的黄铜锁扣早已锈死,他急得用牙去咬,铁锈混着铜腥味在舌尖蔓延。
“砰“的一声,印泥盒砸在柜角裂开,暗红色的膏体溅在泛黄的账本上。
林守心一把抓起柜台上那支狼毫笔,蘸饱了印泥,凭着记忆在旧报纸上急急落笔。
可手腕不听使唤地颤抖,笔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第一笔就歪斜失控。
昔日嫌弃这符箓弯弯绕绕,极其难画;
如今只恨自己当时没耐下性子好好学。
林守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凝神想着爷爷的样子——悬腕运笔,气定神闲。
此刻,他索性将那晕在符纸上的难看红点视作落笔的开端,不必多想,笔划轨迹便如印在脑中一般清晰。
忽然瓶身的黑气突然暴涨,在他眼前幻化成无数扭曲的人脸,凄厉的哭嚎几乎要震碎耳膜。
“去你妈的。“林守心红着眼咒骂,抓起符纸贴向瓷瓶。
就在纸团接触黑气的瞬间,那些扭曲的人脸竟被粘在了纸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紧接着,便用麻绳捆上瓶身,林守心感觉寒气顺着手臂钻进心脏。
麻绳与黑气接触的地方腾起白烟,散发出烧头发的焦臭味。
他咬着牙用力勒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麻绳在掌心勒出深深的血痕。
“一圈......两圈......三圈......“他数着绳圈,汗水混着石灰粉淌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当第三个死结打好时,瓷瓶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瓶身的楼阁图案里似乎有黑影在疯狂冲撞。
林守心扑上去死死按住瓶口,额头抵着冰冷的瓷器,能清晰地听见瓶内传来指甲刮擦内壁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手腕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那震动才渐渐平息,呈现那瓷瓶原本的模样。
他浑身就像被抽干力气一般瘫坐在石灰圈外,大口喘着粗气,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瓷瓶上的黑气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三道焦黑的麻绳勒痕,像三道丑陋的伤疤。
地上的男人不再抽搐,脸色却白得像纸。
林守心挣扎着爬过去探他的鼻息,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他心里咯噔一下,颤抖着把耳朵贴在男人胸口——微弱的心跳声像风中残烛,时断时续。
“喂!醒醒!“他用力拍打男人的脸颊,对方毫无反应。
柜台上的老式座钟突然“铛“地响了一声,惊得林守心差点跳起来。
他这才发现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天边泛起诡异的鱼肚,掏出手机一看,这距离昨晚已经过去了将近12个小时。
手机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手指在屏幕上抖得按不准号码,连续三次按错之后才拨通了急救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喂......南锣鼓巷,古镜斋有人晕倒了......对,浑身抽搐.....地址?”
“南锣鼓巷尾巴尖,那个卖老相机的隔壁,右侧,右侧是个丧葬一条龙。“
挂了电话,林守心靠在褪色的红木柜上滑坐到地上,整个人精气神像是被抽干一般。
他低头看着掌心被麻绳勒出的血痕,又看看地上昏迷的男人,目光落在那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瓷瓶上。
想起爷爷临终前的眼神,不是老人迷信的胡言乱语,而是实打实的嘱托。
他掏出《拾遗补缺录》原本封面是黄色的封页,如今直接显了一行小字,诡物图谱。
而里面记录宅怨瓶(魂栖之器)那一页,抬头印着已收录。
……
三个月后,古镜斋。
秋老虎肆虐的午后,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
林守心正小心翼翼地给一个刚收来的民国粉彩小碗做清理,羊毫笔蘸着稀释的酒精,轻轻拂过碗沿的积垢。
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左手边的白钢工具箱里,多了几样格格不入的东西:一小袋用红绳扎口的生石灰粉,标签上是乡下亲戚寄来的地址;
一个磨砂玻璃瓶里装着深褐色的液体,贴着“黑狗血浓缩液“的标签,是他托人从屠宰场弄到的正品,据说效力强劲,为此花了他半个月的烟钱;
一卷油浸过的生麻绳沉甸甸地压在箱底,旁边是一沓裁剪整齐的黄表纸和一支狼毫小楷笔,最里面藏着一盒沉甸甸的朱砂,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叮铃——“门上的风铃突然轻响。
林守心握着笔的手一顿,抬起头。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清来人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门口站着的男人西装革履,身形挺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三个月前那个在雨夜里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卖瓶人。
只是此刻的他面色红润,眼神清明,与那日判若两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男人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在林守心工具箱里那些特殊物品上一扫而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林老板,别来无恙?“
林守心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粉彩小碗冰凉的边缘。
“先生是?”他明知故问,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男人递过来一张烫金名片,上面只有江无涯三个字和一串京市的电话号码。
“三个月前,雨夜,叨扰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盒上,“那件东西,林老板处理得还好?”
林守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木盒,那里面正是被麻绳捆缚的宅怨瓶。
他按书上的法子,在城郊租了块向阳的空地,用黑狗血泡过的麻绳捆着,在烈日下足足晒了七天。
期间果然如书上所说,夜里常有呜咽声传来,四周撒的生石灰圈外更是爬满了不知名的小虫子。
过程相当消耗精神气,算是折磨了他七天。
“托江先生的福,这三个月倒也安稳。”林守心指尖在黄铜搭扣上轻轻一旋,工具箱的盖子“咔嗒”一声扣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