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心知道孟叔这护犊子的劲头上来了，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他不能直接说出风清云和孟庆山的旧识关系，那会立刻引爆更大的炸弹，但必须给出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打消孟庆山关于男女关系的离谱猜测。

　　他斟酌着用词说道：“风姨是位修为精深的前辈，在古法修复和阴物鉴定上的造诣，是我拍马难及的。”

　　林守心开始高情商补救，刻意抬高了风清云的地位，拉开与自己的年龄、辈分差距，然而在孟瑶看来，就是越描越黑。

　　“这次机缘巧合请动风姨出山，是因为我最近接手了几件极为棘手的古物，我自己实在力有不逮。”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孟庆山的脸色，继续道：“风姨暂住斋里，一是为了方便随时探讨处理那些物件上的麻烦，二是……斋里有些特殊布置，对风姨调理自身某种旧疾有益。”

　　林守心说得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后辈对前辈的敬重，逻辑上也挑不出大毛病。

　　他暗暗希望，孟庆山能听出他话里陈年旧案，隐约指向过往的词汇，多少产生些联想，别再往歪处想。

　　然而，此刻的孟庆山，一颗心全系在自家闺女那受委屈的模样上，先入为主的念头根深蒂固。

　　林守心这番解释，落在他耳中，非但没起到澄清作用，反而更像是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孟庆山冷哼一声，目光瞥向林守心，“守心，这位风前辈看着年轻，怎么还有旧疾需要借住，你又不是医生，她应该去找医生啊。”

　　越说越觉得林守心是在糊弄自己，语气也越发不满：“你小子现在为了个外人，跟我这扯这些虚头巴脑的，我看你是……”

　　“真是找打。”说着孟庆山就拉着林守心到了大门外，边说边喊道：“今天我非要教训你不可。”

　　孟庆山拉着林守心走得又快又急，脚下生风，几乎算得上是逃离了古镜斋。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确认身后那栋老宅的轮廓彻底被建筑物遮挡，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孟青山才猛地停下脚步：“咋回事啊都是，瑶瑶刚才那模样，差点就要把不高兴刻在脸上，你俩到底闹啥矛盾？”

　　回来时就觉得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既担心女儿感情受挫，又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守心说道：“找个地方坐下说。”

　　见林守心如此严肃，孟庆山点了点头。

　　然而此刻的古镜斋内，气氛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悄然发生了转变。

　　在他们匆忙离去时候，古镜斋陷入短暂的寂静，甚至还有些傻眼，尤其是孟瑶，完全不知道他爸这是唱的哪一出。

　　一方面担心林守心会不会被打，一方面又担心他爹会不会打林守心。

　　孙丛云同样心乱如麻，丈夫反常的激烈反应，女儿明显不对劲的情绪，还有眼前这位容貌气度出众的女子，各种想法让她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僵局。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在一旁风清云，动了。

　　径直地落到了孙丛云脸上，嘴角甚至漾开了一抹带着善意的笑容：“这几天常听瑶瑶提起您，一直说妈妈又美丽又能干，闻名不如见面，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大美人，气质也好。”

　　孙丛云猝不及防，愣住了，对方如此落落大方，笑容温婉，话语里满是对瑶瑶的熟稔和对自己的赞美……

　　“没有……没有……”孙丛云下意识地回道，脸上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虽然还有些僵硬，但戒备明显松动了，“风小姐才是……容貌气度都这么出众，我哪里比得上。”

　　她说的是实话，风清云那种清冷又通透的气质，确实罕有。

　　风清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温软：“有瑶瑶这么乖巧女儿的大美女，我还是差远了。看得出来，您把瑶瑶教养得真好，善良又懂事。”

　　她几句话，既夸了孙丛云本人，又夸了她作为母亲的成就，还顺带表达了对孟瑶的喜爱，分寸拿捏得极好，句句都戳在孙丛云的心坎上。

　　孙丛云脸上的笑容不由得自然了许多，在对方如此坦荡友善的态度下，渐渐消散，转而升起一丝好奇和好感。

　　“快别这么说，瑶瑶这孩子，有时候也淘气……您这些天住在这里，怕是吵到你了吧。”

　　“这里本来就是瑶瑶的家，是我打扰才对。”风清云从善如流，语气亲切，“守心这孩子办事稳妥，瑶瑶也常来陪我说话，倒是让我想起些年轻时的趣事。孙姐姐若是不嫌弃，叫我清云就好。”

　　一声孙姐姐，无形中拉近了距离，也微妙地再次强调了辈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就这样站在古镜斋的柜台旁，气氛和谐地聊了起来。

　　从孟瑶小时候的趣事，到斋里一些有趣的小摆件，话题轻松自然。

　　风清云见识广博，谈吐优雅，又刻意收敛了身上那份过于出尘的清冷，显得平易近人；

　　孙丛云本身也是爽利明理的性子，见对方如此真诚友善，心里的疙瘩去了大半，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孟瑶站在旁边，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忽然就姐妹情深就像是多年未见的好闺蜜。

　　虽然过程不对，但至少结果是好的，于是心中的担忧被取代。

　　而二楼栏杆的阴影里，某位看戏的红衣艳鬼，似乎也对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发展略感意外，随即又兴味盎然地继续看了下去，只是手中虚无的瓜子，嗑得慢了些。

　　……

　　林守心和孟庆山晃荡了一圈，匆匆忙忙找了个免费公园蹲着。

　　冬夜的晚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寒意贴着地面蔓延，直往裤腿里钻。

　　“伯父，咱们要不找个没风的地方待着。”

　　“没风的地方要花钱，省点。”

　　林守心想说没必要，但是孟庆山愿意也就陪着。

　　孟庆山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递给林守心，自己也叼上一根，打火机“咔哒”好几下才点燃。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久久不散。

　　“说吧，现在清净了。你跟瑶瑶，到底咋回事？还有那位风……风前辈到底是谁？”他语气里依旧带着长辈的审视，但比在斋里时，多了些直接。

　　“伯父，在说瑶瑶的事之前，有件事我得先问清楚。”他顿了顿，“风清云前辈和孟起灵，究竟是什么关系？她口中的故人是哪种？”

　　林守心刻意放慢了语速，“她是不是您……当年的红颜知己？”

　　“咳咳。”

　　孟庆山正吸第二口烟，闻言猛地呛住，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脸都涨红了，手里夹着的烟差点掉地上。

　　他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瞪大了眼睛。

　　“你……你你……”他好不容易缓过气，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林守心，声音都变了调，“你这36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吓死人的话，什么红颜知己？”

　　“我对你伯母的心，那是日月可鉴，天地可表，比真金还真。”

　　“什么红颜知己，蓝颜知己的，那统统都是陌生人。”

　　说着声音不自觉拔高，连带着这一串辩白又快又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

　　林守心被他这过于激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甚至有一丝……微妙的敬佩。

　　“您别激动，我就是问问。”林守心有些无奈地安抚道，“毕竟风姨一来就点出故人，态度也……有些特别。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层关系会不会影响到眼下的事情，尤其是瑶瑶的事。”

　　孟庆山又狠狠抽了口烟，平复着心跳嘟囔道：“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早就不联系了，她肯定也不是冲这个来的……等等。”

　　他忽然像是被自己的话点醒，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林守心，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惊疑：“你刚才说她来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