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苏站在城头，望着看不到边际的起义军，扩大感知，清点数量。

　　“起义军共有十五万……”

　　陆苏微微有些沉默，这次永州城守城，是一次注定失败的行为。

　　因为目前永州城上的军卒，满打满算就只有一万人。

　　哪怕据城而守，具备地利优势，可现在双方人数差如此大，根本无法扭转战局。

　　“备战！”

　　城卫校尉高喝一声。

　　顿时许多弓箭手涌向城门，只待起义军到达攻击范围，就展开齐射。

　　滚木、火油等物品也一并准备好，这都是守城时的必备物品。

　　可起义军并没有直接攻城。

　　而是在距离城门几百步的地方原地休整，这位置，正好在弓箭射程之外。

　　十五万大军就这么驻扎在城前空地上，任何一个城门上的军卒都能将此景一览无余。

　　不断有军卒吞咽唾沫，发出喉结滚动的声音。

　　面前这场面，没有一个城卫兵不害怕担心，远胜于己方的敌人，远远传来的压迫感就几乎要令人窒息。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下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城卫军非但没有放轻松，反而紧张的气氛更加弥漫开来，许多人都神经高度紧绷。

　　陆苏身旁。

　　洛景俨然已经屏住呼吸，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陆苏，如果要是输掉，我们这些大夫会有什么下场？”

　　陆苏沉吟片刻，道：“应当也会被杀死吧。”

　　洛景闻言后身体更软，一个踉跄差点没倒在地上。

　　“那，那可怎么办，我想的只是治病救人，没想过把自己搭进去，我还没追求到医术的最高领域。”

　　陆苏道：“我也不知道。”

　　洛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心情：“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必须赢了，我们多救一个人，就多一分胜利的希望。”

　　陆苏颔首，却未曾回应。

　　洛景尚且年轻，他很可能并没有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

　　那就是，多救一个城卫军的人，大概率便会导致两个以上的起义军死亡，这属于守城时正常的伤亡比例。

　　若是单纯以数量计算，那这到底算是救人，还是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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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黑。

　　夜幕降临后，黑云压城，起义军开始动了，化作无比汹涌的人潮，不要命地朝城门冲来。

　　一支支射出的箭支不断射死一个又一个人，每一轮齐射都像割韭菜一样带走一片起义军。

　　可起义军人数实在太多，前赴后继，踏着同伴的尸体，根本没有止境，弓箭手的攻击不免就显得有些杯水车薪。

　　再加上天色又黑，弓箭手没那么容易看清远处的敌人，不多时，起义军就已经冲到城墙下。

　　以一具具尸体叠成云梯，不断地往城墙上爬，源源不断地发起进攻。

　　“放滚木、火油！”

　　城卫校尉高声喝道。

　　下一刻，早已准备好的城卫军卒将滚木从城楼上推下去，一下子砸死一片人。

　　火油也朝下方洒去，一支火箭射过去，大火烧起，不少冲在前面的起义军当场就成了火人。

　　在这样一场攻城战，人命宛若是最不值钱的草芥，每一刻都有几十、上百人死去。

　　洛景亲眼目睹这一场景，内心受到前所未有的强大冲击。

　　他救再多人又如何，真能够改变这场战争的走势吗。

　　跟死人的速度相比，他救人的速度实在是慢到极点，别说今日一天，就算是一辈子救活的人恐怕都赶不上此次攻城战中死去的人。

　　在一场浩大的战争面前，一个医者显得是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陆苏平静地看着战场，看着洛景的神情变化。

　　对于战争，对于争斗。

　　陆苏身为以杀出名的准圣，早已习以为常，曾参与过的战争不计其数。

　　可对于洛景来说，却是第一次。

　　尤其洛景是个天才医者，悟性够强，过去生活优渥，很多事情他未曾意识到。

　　但一旦身临其境，他会比大多数人更快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不知道这次攻城战过后，洛景原本纯粹的想法会不会有所改变。

　　城楼上已经出现伤员。

　　被征召而来的大夫们开始做事，对一个又一个轻伤军卒的伤势进行处理。

　　这其中洛景尤其吸睛，他像是不信命一般，拿出全部所学，以最高效的效率治病。

　　往往其他大夫能处理好一个人，洛景却能处理好三四个人，令不少人为之侧目。

　　可洛景内心却没有半点骄傲的意思，反而越来越迷茫困惑。

　　尤其是在洛景亲眼见到，一个自己刚刚做完伤势处理的轻伤员重新奔赴城头，不多时又变成重伤被担架抬下来后。

　　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洛景对身旁的陆苏道：“陆兄，我们治病救人，是为了让病人伤势变好，不再受病痛的折磨，对吗？”

　　陆苏颔首道：“是这样的。”

　　洛景神情有些痛苦。

　　“可这些军卒，他们治好伤势，根本不静静休养，等待身体痊愈。

　　轻伤变成重伤，重伤变成死人，无底洞一般，不管疲倦，不管病痛，去填此战的窟窿，我们该怎么办？”

　　陆苏沉默片刻，叹息一声，轻拍洛景肩膀。

　　“治病难治心，救人难救世，这不是你的错。”

　　洛景叹道：“我想救人，我想真正地救人，救更多的人。

　　可一个医者，哪怕医术再好，似乎都无比无力，这病根不在人身上，在这个世道身上。

　　做大夫，救不了所有人。”

　　陆苏沉吟片刻，道：“我曾在古医书中看到一言，或可解洛兄疑惑。”

　　洛景道：“何言？”

　　“下医治病，救人于水火。”

　　“中医治人，治病于初起。”

　　“上医治国，治病于未发。”

　　陆苏道。

　　洛景喃喃道：“下医治病，中医治人，上医治国……”

　　念叨几遍后，洛景有些怅然若失地自嘲道：“原来，我仅仅只是最下等的医者。”

　　“上医治国，真正上乘的医者，应当能治国安邦！”

　　洛景握住拳头。

　　他，能成为一名上医吗。

　　轰！

　　震天的吼声在此刻响起，无数的拼杀声近在咫尺。

　　城门，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