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只有宇宙背景辐射的嘶嘶声。
“信号质量可接受，但发射源技术特征古老，符合预期。”
艾莉亚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实验数据，“时间有限，铁砧-7的隶属已查明，他来自机械教内部一个名为遗物回收派系的隐秘分支，该派系核心任务是寻找并回收大远征早期遗失的特定技术原型与历史证物，权限极高，可直接向火星某些档案库汇报。”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亚历山大问。
“情报不完整，但使团内部日志显示，任务优先级中，回收特定基因样本与获取静滞地窖控制权并列，怀疑目标可能关联……早期某些非标准基因改造项目。”
她说得隐晦，但亚历山大听懂了。
非标准基因改造项目，很大概率指向那两个被抹除的军团。
“你们总督知道这些吗？”
“养父知情，但态度模糊，他默许勘探，可能意在制衡该派系，或想分一杯羹。”
艾莉亚停顿了一下，“另，铁砧-七昨晚秘密扫描了勘探预定区域，数据流显示，他在重点搜索类灵能共振信号及生物特征标记，他携带的设备中有专门针对静滞力场残留的探测器。”
静滞地窖。静滞力场。
这些术语印证了索菲亚关于“沉睡”和“醒来”的预感。
“格里克呢？那个地质监工。”
“独立承包商，技术可靠，背景复杂，他与遗物回收派系无直接隶属，但接受其雇佣，可利用，但需谨慎，他对地质异常的直觉可能早于设备发现。”艾莉亚语速加快，“建议尽快查明城堡地下确切结构，如存在静滞设施，其控制协议通常独立且古老，抢先获得控制权限，或至少理解其运作原理，是关键。”
“我正在想办法。”
“另提供一条可能路径，导航者家族‘观星者’的雷金纳德，目前正在邻近星区进行训练航行，你曾对其有恩，导航者对亚空间及灵能相关异常感知独特，或可提供远程非正式协助。”
雷金纳德。
亚历山大想起那个为家族信托焦头烂额的年轻导航者。这确实是一条意想不到的线。
“我如何联系他？”
“频道和加密协议稍后通过死信箱传递，使用城堡西侧第三条废弃液压管道，出口在使团驻地维修间后方储物柜，每日检查一次。”艾莉亚说，“本次通讯结束，建议加速，铁砧-七的耐心有限，哈根的谈判窗口也在缩小，此外……注意你的兄长卡洛，他的近期行为数据模式显示异常波动，可能与地下即将启动的勘探产生危险共振。”
通讯切断。
亚历山大坐在寒冷的夜色里，消化着这些信息。
他拆卸设备，装回履带车。
回城堡的路上，他绕道经过勘探营地。
营地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亮着，是格里克的帐篷。
透过帆布缝隙，亚历山大看见那个粗壮的男人正伏在便携沉思者前，红色光学镜头紧盯着屏幕，屏幕上滚动的不是地质数据，而是复杂的波形图。
格里克也在私下调查，每个人都有秘密。
回到城堡时，已是后半夜。
亚历山大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在路过卡洛房间时，他停顿了一下。
门缝下没有光亮，但里面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低语？听不真切。
他继续走向自己房间。
在门口，他摸到门把手上挂着一件小东西。
取下来，对着走廊壁灯看。
是一个用粗糙铁丝弯成的小齿轮，只有拇指指甲大小。
齿轮的中心，嵌着一颗极小的、暗淡的红色玻璃珠。
没有字条，没有标识。
但亚历山大认出了这种手工风格。
这是格里克的“名片”。
他将齿轮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次日清晨。
亚历山大骑着履带车抵达，格里克已经站在营地中央那台最大的设备旁。
“比昨天早。”格里克头也不回地说，金属手指正在调整某个压力阀门，“贵族小子通常没这么勤快。”
“地下不会等人。”亚历山大从车上卸下工具包。
里面除了格里克昨天要求的基础工具，还有他从家族仓库翻出的几件老式地质测量仪。
它们可能落后，但独立于锻炉-IV的系统。
格里克终于回头，红色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扫过工具包。
“老马克三型振动计，好东西，就是校准麻烦，你会用？”
“曾祖父的笔记里有说明。”
“笔记？你们这些家族总喜欢把知识写在纸上，然后锁起来，知识应该在手上，在钻头尖上，在岩石的裂缝里。”
他拍了拍那台巨大的震源发生器：“今天让它唱歌，十二个接收器已经埋好，坐标网格建立，我要给绿洲星的肚皮做个深部扫描，看看下面到底藏了什么心肝脾肺肾。”
亚历山大帮忙连接数据线，格里克的操作手法粗野但高效，金属义肢能直接拧动人力需要扳手才能处理的螺栓，手指末端的精密接口又能进行毫米级的微调。
“有件事。”格里克忽然说，声音压低，“昨晚你走后，红铁罐来了。”
亚历山大手上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铁砧-7神甫？他来做什么？”
“名义上是检查设备安全规程。”
格里克的独眼里闪过一丝讥讽，“但他带了自己的便携扫描仪，重点扫了西边三个传感器点位，这恰好是朝向城堡方向信号衰减最小的路径，他还取走了那些点位的原始环境背景辐射数据。”
“你给了他？”
“我能不给吗？”格里克啐了一口，“他是技术神甫，权限比我高三级，但我也给他了点礼物，我把那些点的数据文件加密方式调成了三百年前的老旧格式，解码要时间，顺便在里面混了点我自己伪造的环境噪声，足够让他的分析算法头疼几天。”
这是格里克式的反抗，小动作，但有效。
“谢谢。”亚历山大说。
“别谢我，我只是讨厌有人在我锅里乱搅。”格里克完成最后一条数据线的连接，直起身，“而且红铁罐找的东西……和我要找的不太一样，他要的是‘那个东西’，我要的是‘为什么会有那个东西’，这是根本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