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到星语者求救信号后的第三天。
永夜栖木腹部的医疗区走廊里，艾莉亚低头看着数据板上的基因序列图谱。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合金板面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一种介于机械的精确与生物神经质之间的韵律。
图谱上，她的基因组三维模型正在缓慢旋转。
标记为“影翼血脉相关突变”的区域正从暗红色转为柔和的浅蓝，意味着这些基因序列的活性正在趋于稳定，而非之前的混乱表达。
“修复进度百分之十七点三。”
她低声自语，灰色瞳孔里倒映着流动的数据流，“比预期快百分之四点七，莉薇娅的血脉共鸣效果，可能触发了某种隐藏的协同修复机制……”
走廊另一头传来金属靴底敲击甲板的规律声响。
艾莉亚抬起头，盖瑞斯正大步走来。
技术军士已经换上了一套半旧的深灰色连体制服，左肩上缝着暗鸦守卫第七连的渡鸦徽记，针脚有些歪斜，明显是他自己缝补的。
他右手提着一个银色的工具箱，左手托着一块手掌大小的数据晶体板。
“女士。”盖瑞斯在距离她三步处停下，微微颔首。
这个动作对于两米三高的阿斯塔特来说显得有些拘谨，“您要求的‘意识-投影同步率监测阵列’的零件，我从备用仓储区找到了，另外，关于亚历山大大人的基因样本分析……”
他递上数据晶体板。
艾莉亚接过，接入自己的便携终端。
屏幕亮起，显示出亚历山大的基因组与四十七名战士记忆碎片之间的关联图谱。
那些五彩的连线密密麻麻，像一张过度复杂的神经网络。
“看这里。”
盖瑞斯伸出粗壮但灵活的手指，指向图谱左上角，“这十三处记忆碎片的共鸣频率，与亚历山大大人的基因序列中标记为‘潜在灵能表达区’的位置高度重合，重合度……百分之八十九点二。”
艾莉亚眯起眼睛。
“你的意思是，那些战士的记忆正在激活他本可能永远沉睡的灵能天赋？”
“不止如此。”
盖瑞斯调出另一组数据，“我对比了暗鸦守卫标准灵能者的基因样本数据库，发现有七处序列变异的表达模式，与亚历山大大人正在觉醒的模式完全一致，但这七处变异，原本在他肉体的基因组里是隐性休眠状态。”
他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直视艾莉亚。
“换句话说，他现在的意识状态，就像一具纯灵能的载体，没有肉体的生物限制，基因潜能可以直接表达为灵能现象，再加上那些战士记忆碎片的催化……”
“他会变得多强？”艾莉亚直接问。
“不知道。”盖瑞斯坦诚地说，“暗鸦守卫历史上没有类似案例，智库们研究过意识上传、灵魂转移，但从未有‘失去肉体却获得更强灵能’的先例，最接近的是那些与战舰机魂融合的‘舰船圣者’，但他们通常需要数百年才能完全同化。”
艾莉亚沉默片刻，收起数据板。
“先不谈这个，你之前说的记忆污染筛查，进展如何？”
提到技术问题，盖瑞斯的眼神立刻专注起来。
“已完成档案库第一、二区的基础扫描，标记出可疑文件一百三十七份，其中十二份确认受到低强度亚空间污染，那些文件的内容正在自我矛盾、逻辑崩溃，像被无形的手反复修改过。”
“能修复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盖瑞斯说，“我建议我们先集中精力清理那些最关键的档案，比如关于‘火种计划’的完整记录，以及科拉克斯原体失踪前的最后命令，这些信息如果被污染，可能导致灾难性误判。”
艾莉亚点头，正要说话，医疗区内部的门滑开了。
索菲亚站在门口。
金发的小女孩穿着过大的白色病号服，袖子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腕。
她赤着脚，手里抱着一只毛绒玩具。
这是艾莉亚前几天用舰船纺织区的边角料给她缝的，外形像只胖乎乎的渡鸦。
“艾莉亚姐姐……”
索菲亚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哥哥在吗？”
艾莉亚和盖瑞斯对视一眼。
“亚历山大现在……”艾莉亚斟酌着措辞，“他在舰桥处理一些事情，你想见他？”
索菲亚点点头，又摇摇头。
“昨天晚上，我做梦，梦见哥哥站在一片很亮的光里，周围有很多影子在跟他说话，那些影子……很悲伤。”
她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走廊顶灯的微光。
“然后今天早上，我刷牙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像个房间，有好多书，但书上的字都在动，像虫子一样爬。”
盖瑞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档案库第三区的沉思者阅览室。”他低声说，“那些‘会动的字’，可能是她感知到了被污染文件的信息紊乱。”
艾莉亚蹲下身，平视索菲亚。
“你能感觉到亚历山大的位置吗？现在？”
索菲亚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几秒钟后，她伸出小手，指向走廊的尽头。
升降梯的方向。
“那边……上面……还有，好多好多线，从哥哥那里伸出来，连到船的每个地方。”
她睁开眼睛，表情有些困惑，“哥哥变成蜘蛛了吗？”
盖瑞斯发出一声介于咳嗽和笑声之间的短促声音。
“比喻很贴切，孩子。”他说，“从技术角度，亚历山大大人现在确实像一张覆盖整艘舰船的神经网络的核心节点。”
艾莉亚站起身，牵起索菲亚的手。
“走吧，带你去舰桥，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感觉到任何不舒服，比如头痛，或者看到奇怪的画面，立刻告诉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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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桥比平时热闹了些。
鹰喙和疤面正站在战术全息台前，研究着星图。
沉默者靠在观察窗旁的墙边，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但艾莉亚知道，这个老兵即使睡觉也能在三秒内进入战斗状态。
莉薇娅坐在主控制台旁的高背椅上，面前悬浮着十七个数据窗口。
她灰绿色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些流动的信息流，左手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右手时不时在空中划过，调取新的档案。
当艾莉亚牵着索菲亚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小公主醒了！”
疤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得过分的牙齿，“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索菲亚摇摇头，往艾莉亚身后缩了缩。
“别吓到她。”
鹰喙看了疤面一眼，后者讪讪地挠了挠光头。
莉薇娅关闭了几个数据窗口，从椅子上站起身。
她走到索菲亚面前，单膝跪下。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像个体贴的姐姐，而非背负沉重使命的影翼后裔。
“索菲亚，”她轻声说，“你还记得我吗？在绿洲星的时候，我们见过几次。”
索菲亚点点头，小声说：“你是莉薇娅姐姐，你身上……有和哥哥一样的味道。”
“味道？”
“嗯……像旧书，还有下雨之前的空气。”
索菲亚歪着头，努力寻找词汇，“凉凉的，但是很干净。”
莉薇娅怔了怔，然后笑了。
这是艾莉亚第一次看见她露出如此放松的笑容。
“你的感知很敏锐。”她站起身，看向艾莉亚，“亚历山大的投影在档案库第三区，他说要亲自检查那些被标记为污染的文件。”
艾莉亚皱眉：“风险太高了，如果那些文件真有亚空间污染——”
“他说他有办法。”莉薇娅打断她，“他的原话是，‘我现在的意识结构比肉体更能抵抗信息层面的侵蚀，而且如果连我都会被污染，那你们谁去检查都一样危险。’”
“……这听起来像是他会说的话。”
就在这时，舰桥的主通讯面板亮起。
亚历山大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着轻微的回音效果。
这是他意识与舰船系统直接交互时的特有音质。
“艾莉亚，带索菲亚来档案库第三区，还有莉薇娅、鹰喙，你们都来，盖瑞斯中士，你也来，带上你的污染筛查工具。”
“发生什么了？”鹰喙问。
“我找到了些东西。”亚历山大的声音顿了顿，“一些……埃利奥特·斯特林在一百年前留下的隐藏记录，他修改了马拉卡的AI协议，不仅如此，他还留下了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