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人情冷暖,至亲至疏
烟气缭绕中,姜老爷子耷拉的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盯住姜明:
“明伢子,你爹病了,病得很重。”
“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咱们都是一家人,这房契在谁手里不都一样?”
“有了治病的钱,你爹就能活下去。”
姜明不卑不亢地抱拳道:
“我家的事情,我能担得起,就不劳烦爷爷操心了。”
“哦?你担得起?”
姜家大伯嗤笑一声,只觉得自己这个侄子在睁眼说瞎话。
“买一服避瘟汤就得五十文,至少要十一二服才能治好你爹的瘟病。”
“你卖身为奴之后,每月能挣几个钱?撑死了也就三百文吧。”
“我家飞儿以后若成了武者,随便一个月都能挣到十几两白银。”
“到时候,可别怪咱们家翻脸无情!”
姜明却丝毫不为所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屑地冷哼一声:“成为武者又有何难?”
“我爹的病我能治。”
“至于武道一途,我也必能成为入境武者。”
如今姜明半步入境的实力,只要有充足的气血底蕴,加上拘魂法箓的帮助,迟早都能成为‘入境武者’。
只是这鼠目寸光的大伯一家,又如何懂得?
话音刚落,一旁的大伯母刘氏便按捺不住了,她本就对姜明一家心存轻视,此刻更是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哟,好大的口气!”
“你一介奴籍的贱骨头,连自家老爹的汤药费都凑不齐,竟敢口出狂言?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姜老爷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又讥诮的神色,接下话茬说道:
“明伢子,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你堂兄姜飞的天赋,再加上家里的支持——武学功法、药膳、名师指点等等,样样不缺,都至少要再苦练四五年,才能勉强摸到入境武者的门槛。”
他刻意停顿,上下打量着姜明瘦弱的身形,加重了语气:
“瞧瞧你这细胳膊细腿,还有你们家这破落条件,连五百文钱的汤剂都买不起,还痴心妄想成为武者?”
“省省力气吧,先治好你老爹的病再说。”
“咳咳咳!”
堂屋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如破风箱一般的咳嗽声。
一根枯瘦的手臂掀开门帘,瘦骨嶙峋的姜父拖着病体,强撑着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气若游丝地说道:
“爹,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是偏心大哥,就因为我不是你的亲生骨肉?”
姜老爷子面对姜父,是既心疼又心虚。
自己辛苦拉扯大的孩子,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形如枯槁。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可偏心,也是真的,毕竟姜槐是家中嫡长子,而姜明的父亲,只是个抱养的野种。
这几年,姜老爷子零零碎碎找老三借了十几两银子,生怕他当场提起,要自己偿还,难免心虚。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追究。”
“但这房子,我们绝对不卖。”
姜父一拳重重地砸在门框上,以示决心。
他妻子祖上曾有一脉乃是显贵的武道世家,出过二境甚至是三境的武者。
可惜突逢变故,家祚凋零,只留存下几位武者,为了躲藏仇家,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
如今自家遭逢劫难,甚至都无人能够求助。
姜家大伯自知理亏,他眼珠一转,当即摆出一副关切的神情说道:
“爹,咱们在这儿吵吵嚷嚷的,反倒打扰了三弟休息!”
“他这病体可经不起折腾,还是让他好生静养吧。”
说着,姜家大伯顺势拉了拉妻子刘氏的衣袖,又冲儿子姜飞使了个眼色。
大伯一家子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了。
姜父扶着门框,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姜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方才大伯一家的嘲讽还在耳边回响,他不由地攥紧了拳头。
快了,很快了。
自己马上就要成为入境武者了。
姜父勉强喘匀了气,正欲开口安慰儿子,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又有一位不速之客来访。
姜明疑惑地看向父亲,见姜父微微点头,便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人。
她一身粗布衣衫,风尘仆仆,脸上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
“二姑?”
姜明记忆里的人影逐渐清晰。
姜家二姑姜慧,早年间嫁给了松年县的一名衙役,在县城经营着一间小染坊,生意不温不火,仅够维持生计。
在松年县“虎患”肆虐后,她随丈夫一起,携着两个年幼的孩子逃难而来。
她进了城,听闻小弟一家过得艰难,心里牵挂不已,便四处打听,寻到了这处破败的住处。
一进门,二姑的目光就落在了屋内众人身上。
侄子姜明虽身姿挺拔如松,但面黄肌瘦,显得异常瘦削。
侄女姜妍躲在角落,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怯生生地望着她。
更让她揪心的是自家小弟——姜父斜倚在门边,瘦骨嶙峋的身子裹在单薄的破袄里,咳嗽时浑身颤抖,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看到这凄惨光景,二姑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一步上前,紧紧握住姜父冰凉的手,声音哽咽道:
“老三,你们……你们原来过得这么苦?”
随即,她转向姜明,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到他手里。
“明伢子,快!去给你爹抓药,再买些吃食回来!”
锦囊是用褪色的蓝布缝制的,分量沉甸甸,还带着二姑的体温。
姜明打开锦囊,两枚白花花的银锭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着微光。
里面竟然是整整二两纹银!
这数目对于他们家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二两纹银换算成铜板就是两千文。
姜明要足足上满八个月的工,才能挣够两千文!
二姑边抹泪边埋怨:“你这孩子,还有老三!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给我捎个信?”
“要不是我听到街坊说起,还不知道你们连治病钱都不够!”
姜明心头一热,刚开口欲要归还,便被二姑打断了。
二姑含泪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既有责备更有心疼:“不许多嘴,我是你姑姑,再穷再苦也不能看着你爹病死,那可是我弟弟!”
姜父虚弱地靠在床塌上,喘息着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二姐……我知道你这几年也不容易。”
“咱们姜家底薄,当年你出嫁时,连份像样的嫁妆都备不起,才让你在婆家这么多年都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如今这年景,天灾人祸的,我哪敢给你们添麻烦?”
姜父每说一句,就会间断地咳嗽几声,身子佝偻得像个虾米。
二姑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连忙扶住姜父,轻声道:
“一家人讲这些作甚么?”
她小心翼翼地将姜父搀回床边躺下,替他盖好那床薄被。
姜明捏了捏锦囊里的银子,只得在心底默默发誓,迟早要将这些银子加倍奉还。
在此之前,他需要治好自家父亲,然后填饱辘辘饥肠的肚子,努力活下去。
活到成为武者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