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伏惟圣朝,首重武脉
永宁县城外,十里官道。
毒辣的日头悬在天穹,将大地都烤得发蔫。
姜明踩着滚烫的青石板,出了永宁县城。
粗糙的草鞋将他脚腕磨出了不少水泡,每走一步都火辣辣地疼。
在他后背的藤条背篓里,还装有几大捆沉甸甸的香烛纸钱,以及若干汤药。
但很快,姜明的脚步便顿了顿,目光投向前方的地平线尽头。
那里竟出现了黑压压一大片人潮。
成百上千的难民正如同决堤的浊流,惊慌失措地朝着永宁县方向涌来。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推着破板车、挑着简陋家当,或仅仅抱着瘦弱的孩子,在官道上挤作一团,仓惶前行。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和一种更深沉的恐惧气息,将夏日的燥热搅得更加浑浊。
几名永宁县衙的官差守在关卡处,正声嘶力竭地呵斥、推搡着,逐一进行盘查。
姜明被迫绕路,行走在这一股汹涌人潮的边缘。
在他前方,三两位同样绕路的行脚商,正在面色惊惶地议论着:
“隔壁的松年县……全完了!”
一个戴着破草帽的瘦高汉子抹着额头的汗,声音发颤。
旁边一个矮胖些的商人猛拍大腿,一脸后怕地说道:“可不,说是一群斑斓猛虎闯进了松年县!约莫有几十头。”
“甭管大户小户,门板都挡不住,整户整户被吃空。”
矮胖商人连连摇头叹息:“吃剩的骨头堆成小山,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
“连县衙大堂……都成了那些畜生的窝!”
瘦高汉子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惊怖:“该不会是什么邪祟妖魔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这世上真有什么脏东西存在。”
矮胖商人说到此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怕被什么盯上。
姜明听着这些描述,一股强烈的荒谬感猛地冲上心头,几乎压过了震惊。
但凡上过生物课的都知道:老虎是独居动物。
又怎么会成群出现?
难不成真有什么邪祟妖魔存在……
姜明深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
若真有什么危险,那自个所在的永宁县,岂不是也即将大祸临头了。
时不我待,必须要抓紧提升实力,尽快成为入境武者了。
不,可能入境武者还不够,或许要成为第二境的武师才行。
震惊之余,一种唯有姜明自己能感知的微妙变化,在他脑海深处悄然发生。
随着拘魂法箓里的倒计时归零,墨色漩涡也缓缓散去,只剩下一小团代表着“十八年光阴”的银灰色水珠攀悬浮在符箓前方。
银色水珠并非实体,有着一种古老静谧、难以言喻的奇异质感。
姜明压住上扬的嘴角,继续埋头赶路。
直到蛰龙山那起伏的黑色轮廓近在眼前,带来些许山阴的凉意时,他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又半干。
沿着蜿蜒狭窄、被疯长野草半掩的小径向上攀爬。
他终于抵达了王家墓葬区边缘那一片低矮整齐的陵户营房,将采买的物资一齐交给胡小户。
在清点一番过后,胡小户心里相当满意,嘴上却仍是不饶人。
“手脚还真麻利,算你小子是条好狗。”
他瞥见姜明一脸疲惫的模样,破天荒地挥了挥手:
“今儿个下午,给你派个轻松活计,滚去巡山吧!”
“顺着西坡山腰那条道,来回溜达溜达,盯着有没有野狗刨坟,不让闲人靠近就成,机灵点!”
巡山?
姜明心中一动。
平日里只有和小户沾亲带故的“关系户”,才能捞到“巡山”这种美差。
无需费力洒扫或是搬运,只需四处走一走,装个样子就行,工钱还照拿。
更重要的是,自己能借此机会,寻几处墓穴,以作拘魂之用。
再攫取几本功法武学,辅以光阴灌注,不日便可成为入境武者!
“多谢胡大人。”
姜明抱拳应道,掩下眼底的异色。
胡小户抹了抹嘴角的火疖子,疼得龇牙咧嘴,只想赶紧去煎煮服用姜明帮他购置的汤药。
“冯远贤侄!你过来!”
胡小户朝不远处一个打磨锄头的高大青年喊道:
“今儿下午你跟姜明搭个伴,一起巡西坡!”
那一位高大青年闻声愣了愣,随即立刻放下手头活计,一路小跑了过来。
冯远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材高大,极为敦实。一看就知道是个练家子。
姜明对他有点模糊的印象,似乎在县里的陈记米铺见过几次,是米铺冯管事的独子。
如今粮价居高不下,米铺成了香饽饽。
身为米铺管事的独子,冯远的家底也还算殷实,故而才能维持练武的诸多开销。
“是,多谢胡大人。”
冯远态度冷淡地朝姜明点了点头,算是给胡小户一个面子。
这年头,想在永宁县找个稳定、不用卖身的活计太难了。
毕竟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冯远他爹托了一位亲戚的关系,又四下打点,这才强行把他塞进了蛰龙山守墓陵户的队伍。
虽然都是干苦力,但冯远是正儿八经的长工。
与姜明这样签了奴契的贱籍不同,平日里的活计也比要轻松许多,故而也颇有些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两人领了巡山的木牌,便一同朝着西坡走去。
山道崎岖,但比起山下炼狱般的酷热,林间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拂过,稍稍驱散了姜明身上的燥热。
冯远走在他前头,步履沉稳有力,显然体力极好。
反观姜明自己,便有些力有不逮了。
姜明这一副精瘦的身子骨,风里来雨里去,虽说练出了个把子力气。
奈何食不饱,力不足。
总是比不得丰衣足食的习武之人。
两人没走多远,刚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冯远便停下了脚步。
“姜兄弟,永宁县武馆的‘冬选’没几个月就要开始了,我得抓紧时间,再磨砺磨砺武学功法。”
“巡山的事儿,就麻烦你了。”
冯远倒是不屑于对姜明隐瞒。
毕竟在他眼里,姜明这辈子都注定是个朝不保夕的守墓奴籍,对自己构不成威胁。
话里话外,冯远都在炫耀着自己正在习武,以及如他这等“偷闲”的行为,是被上头默许的。
姜明也了解个中缘由。
若是能在“冬选”中脱颖而出,得以拜入武馆,成为记名弟子……
那可就是真正的“出人头地”了。
只待武馆结业领过“推荐状”,高低也能在蛰龙山混个小户当当。
这就好比前世的高考,考上双一流学校的王牌专业,拿着毕业文凭便能找到不错的工作。
至于更高一等的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尤其是内门弟子,在这蛰龙山里当个大户,是绰绰有余了。
“冯老哥客气了,在下义不容辞。”
姜明正愁没机会单独行动,施展法箓拘魂呢。
眼见姜明要走,冯远又担心他初来乍到给自个惹祸,便耐下性子提点了几句:
“姜兄弟,你想必是第一次巡山罢。”
“不错。”
姜明点了点头,寻常这等清闲活计可轮不到自个。
“这片西坡附近,可有不少人在山林之中练武。”
“若是不小心撞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记得回避。”
姜明并非蠢笨之人,他自是听出来了冯远这一番话语的弦外之音。
这多半是在提醒自己,莫要偷师他人的武学功法。
冯远不想说得太难听,故而未曾点明,只是玩味地笑了笑,继续道:
“俯唯圣朝,以武脉治天下。”
“所谓武脉,也就是被朝廷官府,记录在册的道统师承。”
“咱们武行,无论是看家护院,亦或是领帖走镖,都需要师出有名,否则是不收的。”
“许多梁上君子,空有一身武艺,却无师承,便是野脉邪统,人人得而诛之。”
“萧国官府派驻各地的卫正司,便有部门专职负责此事,护卫正统,清除野脉。”
好家伙……
姜明这才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年头,练武、传武都需要许可证。
这个许可证,即是所谓的“武脉”。
就跟前世的食品许可证,药品许可证有些相似。
练武必须要花钱。
学习武学功法倒还是其次,首先更重要的是武脉要正。
穷人家的孩子永远出不了头,武道世家却能长盛不衰。
阶级高度固化……
这何尝不是一种垄断?
若无师承,自己哪怕有着一身高超武艺,也只能藏着掖着,甚至不能参与护院、走镖来维持生计。
一旦泄露,还怕引来杀身之祸。
如此说来,姜明即便是通过拘魂法箓,拿到了武学功法,也只能偷偷修炼,低调做人。
除非……
除非自己能够拜入某一家武馆或是宗门。
如此一来,便算是“师出有名”了。
若非冯远告知,否则姜明还真不懂这其中的门门道道。
哪天被人当作野脉、邪统肆意打杀了。
怕是会变成个糊涂鬼,死不瞑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