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清境
“不知他会选择哪一境?我倒是想收他进入门下,只是大兄所立人教对他或许更有吸引力。”玉清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太清,等待太清开口。
通天教主亦是嚷嚷起来:“大兄,二兄。洪荒素来是亲兄弟,明算账。这回我们公平竞争,看看此子投入谁门下,我们都不可使手段。”
玉清闻言,没好气道:“这说的什么?难不成大兄会跟我们抢弟子?自是会让着我们,对吧?”
太清静静看着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一唱一和,一挥拂尘,打出一合同卦。
“贫道素来无为,顺其自然。身为大兄自是不会使些下流手段跟你们抢弟子,这玄稷拜入谁门下,由他自己决定罢。”
“善!”
话音落定的瞬间,三位圣人的神念齐齐锁向玄稷。玉清和上清同时分神留意了几位福德之仙,唯有太清只专注于玄稷一人。
此刻的玄稷,感觉压力骤减,一步踏入昆仑山门,那萦绕周身的圣威,竟在山门消散无踪。
眼前出现的不是云雾缭绕的山道,而是一片混沌未开般的玄妙空间,虚无之中,三道流光破空而现,化作三条截然不同的路。
左边的路,瑞气千条,紫气连绵。路的尽头,可见一座古朴道宫,匾额上书太清宫三个大字,字里行间透着返璞归真的平和,宫旁瑞兽珍禽不计其数。
中间的路,霞光万道,异彩纷呈,龙凤虚影盘旋,星辰有序运转,看似无章实则秩序井然。尽头的仙府缥缈灵动,玉清宫的匾额似有无上威严,让人望之便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心。
右边的路,剑气冲霄,罡风凛冽,步步皆是杀伐之气。界碑上上清境三字锋芒毕露,透着一股包罗万象的豁达,仿佛世间生灵,皆可在此寻得归宿。
‘这是要让我选择拜入哪个门下么?入道以来,我所受恩惠照拂大多来自太清圣人,加之太清圣人所授玉牌尚在,我自是要拜入太清门下的。’
玄稷取出太清玉牌,其发出的五色毫光,似是回应他心中所想。
上清见到玉牌,当即叫嚷开来:“我几乎忘却此物!大兄,你这……”
玉清也叹口气,摇摇头,已然明白玄稷是要投入太清门下。
太清却是眉头微皱,欲言又止,最后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通天教主,眼底闪过一丝精芒,随后闪身入了太清境内。
很快,广成子、云中子、赤精子等十数位福德真仙也来到了三清境路口。
玉清、上清道韵齐放,似与天地共鸣,诸仙依据各自内心指引走向了不同道宫,自此踏上了不同道路……
玄稷走上台阶,迈过金桥,便见太清圣人安坐门前,拂尘垂落,周身道韵如春水一般,平和得似是毫无修为的人族老者。
太清眸光黯淡,似能洞穿玄稷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你既择我人教,贫道且问你,你当真打心眼里,赞同我这无为之道?”
玄稷躬身,坚定道:“弟子自然是认同的。天地自有其序,圣人无为而万物自化,此乃至理。”
太清闻言,轻轻颔首,却又缓缓摇头:“你口说认同,却还未完全脱离凡俗之思,未破那知见障啊。”
他声音如惊雷般落在玄稷心头。
“你看我之道,用的仍是你那套凡俗标尺,而非真正顺随天地自然。昔日分别曾言,你若真正认同我道,我自当收你入门下,若是不然,则你我无缘。”
话音未落,太清拂尘轻轻一扬。玄稷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置身一片烽烟滚滚的大地。
‘这里是洪荒人族祖地?怎么回来了?’
残阳如血,染红了无数尸骸,人族的哭嚎声响彻云霄。
妖族撕扯着人族躯体,鲜血浸透了干裂的黄土,尸骨叠成了小山。
玄稷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出手。挥手间,清风卷起人族,将他们护在身后,又以道力布下结界,磨灭了弑杀的妖族。
天昏地暗,妖族退去。
被救下的人族,筑屋耕田,炼制兵器,重新回到正轨,渐渐繁衍壮大。
岁月无情,沧海桑田。人族竟成了这片大地的主宰。
他们手持利刃,肆意猎杀万族,举族入侵邻近的万族领地,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玄稷立于云端,看着下方人族的暴行,只觉心口发堵。
他忽然想一则公案——虎食兔,救兔则虎死,救虎则兔亡,究竟该救哪一个?
无为便是不插手,任其自然生灭。此时他自当无为,不再沾惹因果。可若如此,当年出手打退妖族就是偏袒,是扰乱自然。
此刻看着人族屠戮万族的景象,他才明白,虎兔这道题远比想象中更难。
所谓无为,从来不是冷眼旁观那么简单。
认同无为,看破虚妄,万物伊始则看透本质与未来,之后顺应自然而出手,内心宁静,则不困于执念,此为太清真谛。
玄稷看似明悟,实则难过内心宁静一关。
正当玄稷心神激荡之际,大地忽然剧烈震颤。
远方,一支身披鳞甲的妖族大军踏破山河而来,他们眼露凶光,口中发出咆哮,所过之处,人族村落化为焦土。
玄稷定睛望去,只见硝烟之中,一个小姑娘正抱着一根断裂的木柴,躲在残垣之后瑟瑟发抖。
那是小果儿!
而不远处,燧人氏苍老的身躯挡在族人面前,他眼中没有惧色,只有悲怆。正是这位人族始祖,当年亲手将火种传给族人。
异族的利爪刺穿了燧人氏的衣袖,鲜血溅落在地。小果儿的哭声刺破了玄稷的耳膜。
救,还是不救?
救,便是违背了无为之道,插手天地运转,不救,内心不宁。
只救一人?
不,不行。救小果儿,她会央求救她亲人,救燧人氏,他会央求救人族……
阐教顺天,讲究秩序纲常。人教无为,讲究顺其自然。
或许该袖手旁观。
就在此时,天地静止。
玄稷抬眼望去,只见云端之上,太清圣人负手而立。
太清的声音缓缓响起:“玄稷,你可知,昔日为何我收玄都而不收你?”
玄稷看着下方静止的人群,小果儿含泪的眼眸,燧人氏不屈的身影……
想不明白。
“无为的真谛,从来不是袖手旁观,而是不执于相,不困于念。
救与不救,皆是执念;顺天逆天,皆是束缚。
真正的无为,是心无挂碍,是见众生苦而心生慈悲,却不强行干涉。是见天地乱而洞悉规律,却不冷漠旁观。每个生灵有自己的缘法,认为合乎自然之理你就出手,如此即可。
你看似懂了,可始终做不到。
无为需太上忘情,忘情非无情。只有忘情才能客观看待万事万物,破除虚妄,才能顺天之理而无为。
昔日论道,你已明白此理,可是从未真正认同实践过,玄都则不然,内心深处便真正认可了无为。”
他想救人族,是出于执念。犹豫救不救,是困于道法。
原来,他从未真正行过无为之道。
玄稷缓缓跪倒在地,对着太清圣人叩首:“弟子愚钝,今日方知,道在心中,不在法中。”
太清圣人微微颔首,拂尘再次挥过。
玄稷抬头望去,只见燧人氏不知何时,已举起了手中的火种,那一点微弱的火光,竟在风中燃起了熊熊烈焰,照亮了整片大地。
玄稷站起身,看着这场战争,心中豁然开朗。
“我亦是众生。我是人族,我一定会出手!而后尽己所能带领他们走向正确的道路,不伤万族,不伤人族,天下大同!或许很难,但总要试试。万族都要安乐,我当为众生的安乐截取一线生机!”
太清圣人闻言,眸光清亮,周遭的烽烟如潮水般退散。
“你说要为众生截取一线生机,要带领人族不伤万族、走向大同……”太清的声音依旧平和。
“此念,非贫道无为之道能容。”
玄稷浑身一震:“弟子愚钝,还请圣人明示。”
“贫道之道,顺天应势,万物自化,从不主动干预。纵使是我,也不能说引领洪荒走向,小势贫道可改,大势贫道不妄动,免伤万灵。”
太清缓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你心有执念,见人族苦便要救,见万族厄便要护,这份‘有为’,是你的道,却与贫道之道背道而驰。”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玄稷,望向那道剑气冲霄的上清之路:“你可知通天师弟的截教?有教无类,不拘泥于天道定数,只凭本心行事,护众生缘法。”
“你想为众生争一线生机,想破这弱肉强食的洪荒定则,这份敢闯敢为、不拘一格的念头,恰是截教的根骨。”
玄稷豁然开朗。掌心的太清玉牌五色毫光渐渐黯淡……
太清圣人心念一动,那枚玉牌便从玄稷掌心飞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袖中。
“你我师徒缘浅,却有传道之谊。去上清境吧,通天师弟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你的道,不是冷眼旁观的无为,不是循规蹈矩的顺天,而是敢破敢立的‘截’,是为众生搏命的‘争’。”
太清圣人袖袍一挥,玄稷只觉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径直朝着那剑气冲霄的上清之路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