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境路口。

　　玄稷看着剑气纵横的上清境，有些犹豫。

　　他有些明白为何刻印道果之时，时空长河总是推演到封神大劫之后便没有下文。

　　封神大战，三教元气大伤，天庭壮大，西方教度化三千红尘客，佛法东传……

　　比起巫妖量劫，封神之战针对性更强。

　　圣人教派基本都下场参战，非圣人教派只需闭关不出就可安然无恙。若非最后六圣下场，这封神大战也称不上一个量劫。

　　而圣人教派中，损失最为惨重的便是截教。

　　‘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本是一家。如今三教平和，怎么最后会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若是不入截教或许我能逍遥自在也说不定？’

　　正思索间，嗡的一声轻鸣，三道横贯天地的霞光陡然震颤。

　　玄稷抬眼望去，只见太清境的紫气、玉清境的异彩、上清境的剑气，在同一时刻向内收缩。

　　太清宫、玉清宫、上清境的入口处，山门缓缓闭合，隐没于虚空之中，再无半分踪迹。

　　太清境方向，玄都大法师踏云而出，周身道韵平和，侍立在太清圣人旁。

　　玉清境，广成子等十二金仙同南极仙翁并肩而立，霞光裹身，显然已归入阐教门下。

　　而上清境方向，多宝道人、金灵圣母、无当圣母等弟子簇拥着一道身影，正是通天教主。

　　三清境彻底隐没，昭示着方才那场三教择徒的盛事，已然尘埃落定。

　　太清圣人望向玄稷的方向，微微颔首便化作清气消散，留下玄都在云头俯瞰众仙。

　　元始天尊见此，朗声开口：“今日三教收徒已毕，未曾收入门下者可自行离去。所传天仙道功法尔等可互相交流映证。若有缘法，亦有可能再入昆仑，诸仙，散去吧。”

　　众仙闻言，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皆是捶胸顿足……

　　“且慢，二兄，且让我再收些。”

　　“通天，你还要收下谁？”

　　通天教主的目光落在玄稷身上，抬头一道流光飞出，上清玉牌已经稳稳落在玄稷手中，只是背刻外门二字。

　　“玄稷，你愿为我外门弟子么？”

　　外门弟子？

　　玄稷心头一紧，‘若是外门弟子，或许封神之时静诵黄庭闭门不出也有可能安稳渡过。’

　　此时若拂了圣人面子，恐为不美。再者若不拜师，就只剩下回人族继续去修野孤禅这一条路可走。

　　“弟子玄稷，拜见师尊。弟子愿听圣人教诲，潜心修行，为世间生灵截取一线生机！”

　　“善。”

　　场下众仙见状，纷纷跪倒在地，请求上清圣人收徒，无一起身。

　　“既如此，尔等便皆为我截教弟子罢。”

　　“弟子拜谢师尊！愿聆听师尊教诲，潜心修行！”

　　元始天尊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张口欲要斥责，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通天教主！等会儿劳烦您大驾来趟玉清宫。”

　　说罢，元始天尊卷起袖子带着一众阐教弟子消失在原地。

　　玄稷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底暗暗记下，或许两教间隙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呢？

　　‘奇怪，怎么有股灼热的目光在盯着我一般，好生不自在。’

　　抬头望去，只见玄都仍未离去，一脸幽怨地看着玄稷，活像被负心人抛弃的可怜人。

　　‘这玄都师兄帮了我如此多，我如今没有拜入人教，许是惹恼他了？’玄稷心头暗道不妙，飞至玄都身旁，刚想开口，就见玄都有些不满地望了一眼通天教主，之后消失在云间。

　　玄稷：？！

　　‘这么性情的么？连圣人都敢埋怨？’

　　“玄稷，回来吧。改日你再去太清宫拜会一下他便是了。”

　　“是。”

　　多宝眉头一挑，似乎嗅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通天教主看着场下众多弟子，一时有些犯难，适才只想着收徒，没有想到该如何安置他们。

　　“你们且在昆仑山脉各自开辟洞府吧，待为师讲道之时自会传召。”

　　“谨遵师命。”

　　‘昆仑山虽然大，但是西昆仑有西王母等大能在，过去开辟洞府岂不是太岁头上动土？东昆仑有三教并立，我该去哪开辟一处清净的道场？’

　　“玄稷，你随为师来。”

　　玄稷：？

　　“是。”

　　通天教主带着玄稷在云间漫游，绕着昆仑山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为何不想拜我为师？你的道义明明与我相近。是认为为师教导不了你么？”

　　玄稷连忙摆手，生怕被误会。

　　“师尊容禀，绝非如此！弟子对您也是甚为仰慕，只是一时有些……”

　　“行了，你那点心思瞒不过圣人洞察。站在上清境路口迟迟不进，真有你的。如今贫道收你做外门弟子，你自是应当报答一番。”

　　“嗯？啊，是。”

　　随即二人按落云头，来到玉清宫门口。

　　“你，去叫门。”

　　玄稷手指了指自己，“我么？”

　　通天教主没好气剜了一眼玄稷。玄稷只得硬着头皮前去叫门：“二师伯在上，截教外门弟子玄稷，奉师尊之命特来请见。”

　　玉清宫大门嘎达一声，开了一条缝，只容得玄稷一人入内。

　　“参见二师伯，弟子奉……”

　　“让他滚！”

　　玄稷：？

　　‘不是你让他来的么，这怎么还赶人了？’

　　“是。”

　　玄稷小跑出去，来到门口，朝通天教主作揖。“二师伯请求结束谈话。”

　　“你去告诉他，为师破例收了你作外门弟子，若是不收他们，传出去岂不是有坏我三清声名？”

　　“啊？是。”

　　玄稷再次一路小跑进入玉清宫。

　　“二师伯容禀……”

　　“拿一小辈作借口，通天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是你以为我是傻的么？收徒之前立下考核标准，择优录取，就是为了剔除那些心术不正的宵小之辈，最后你还是照单全收，我三清法脉就如此轻贱么？去，传话！”

　　玄稷心头暗暗叫苦，怎么就摊上这档子事了。

　　又是作揖拜见通天，玄稷张口略微调整：“二师伯问您是不是越来越年轻了，还有就是收徒一事，万物自有定论，理应顺其自然……”

　　“兄长此言差矣！阴阳相生，善恶相成，世间万物何来绝对优劣？良者有良者之途，莠者有莠者之根，皆是天道显化。我截教广开法门，不问出身根骨，只顺其本心而度化，正是应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至理！三清法脉，重的是大道包容，而非拘于清规戒律、苛求至纯至善！今日看似心术不正的宵小，明日未必不能证道；纵是终生沉沦，也合该有其存在的意义。”

　　玄稷默默记下这些言语，再次进入玉清宫中，正欲开口，就见元始天尊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

　　“荒谬！此等不分良莠的包容，不过是纵恶养奸的借口！阴阳相生，却有主次之分；善恶相成，更有清浊之别！我三清法脉，传的是天地至理，行的是正道纲常，而非藏污纳垢、纵容宵小之地！你这般混淆黑白，岂是我辈修道之人该有的行径？”

　　‘你们都听得见对方说什么，还要我传什么话？’

　　“道之一字，非独善其身，更在兼济万物。阳盛则阴衰，善极则恶生。若只择所谓‘良善’而收，岂非人为割裂阴阳、违背天道平衡？我门下弟子，或顽劣或纯良，皆是红尘炼心之材。”

　　“够了！通天，日后你行事我不再过问，他日你那些弟子惹出什么天大的祸事来，不要后悔！”

　　“兄长，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长江之水灌溉两岸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田地，岂能因水清而偏用，因水浊而偏废？良善如长江清流，可守纲常。奸邪似黄河浊浪，亦能砥砺人心。阴阳相生，善恶相成，这才是天道平衡。这是大兄教我们的，不是么？兄长要只用长江而废黄河，我截教广开法门，顺天应道，又何错之有？”

　　“通天！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不要拿大兄来压我！”

　　“砰”一声，玉清宫大门紧闭。

　　通天教主摇摇头，暗自叹气，化作流光飞去。

　　玄稷在玉清宫内，咽了咽口水，踮起脚尖，缓缓走向大门。

　　“你去哪？”元始天尊的话语冷不丁响起，玄稷怔在原地，不敢回头，身子僵直，心底暗暗叫屈：‘早知道就不来了，这师尊怎么也不顺道把我带走，把我留在这算什么？’

　　“赐座。你且坐吧。”

　　玄稷转身作揖，见一蒲团已经放在宫内，快步走上前，盘腿坐下，等待元始天尊开口发落。

　　他略微抬头，暗暗打量起元始天尊，却与元始天尊目光对上，惊得他连忙低头。

　　沉寂数息，元始天尊开口打破平静。

　　“你以为我与你师尊谁对谁错？”

　　送命题。

　　“弟子…弟子不知。”

　　“咳。”

　　元始天尊一声轻咳，玄稷一个激灵。

　　这种感觉实在太不妙了。

　　“你慌什么？无论如何，我是你师伯，自是关照你的。”

　　玄稷抬起头，试探着问道：“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照拂弟子么？”

　　元始天尊眉头微皱，却并未表露什么。

　　“只要你尊师重道，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我自是关照的。”

　　玄稷当即下拜，心底松了口气。

　　“圣人一念可洞悉所有，你在面对圣人要么就真诚些，有什么说什么。要么就放空，不要多想，明白么？”

　　“弟子明白。多谢二师伯提点。”

　　“所以，我与你师尊，谁对谁错？”

　　你们都没错，我的错。

　　玄稷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只得委婉道：“二师伯以为，何以明正，何以辩邪？凡世间生灵，根骨不同，心性不同，但都有接受教育的权利，弟子窃以为师尊没有错。但二师伯也没有错。二师伯刚正不阿，有道是法不传非人。若是修道者本性邪恶，只会带来灾祸，师伯所为亦是天道。”

　　“呵。倒是个圆滑的。何以明正，何以辩邪？好问题。这个问题还是你自己去寻找答案吧。只是你要明白，修习是好事，但若尝其大欲，所传者非善，最终面临的或许会是无尽深渊。”元始天尊轻叹口气，顿了顿。

　　“披毛戴角，湿身化卵之辈大都未开化，茹毛饮血，杀戮取乐，所以自不得入我门下。天资不聪者，入我门下只是徒增烦恼，何苦？有天资者，若无心性，终究会偏离大道，最后堕入深渊，你明白考核深意了么？”

　　玄稷心中方悟，点了点头，行了一礼。

　　“师尊教义，截取一线生机。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为众生争命，逆天成道，亦是弟子以为。道无高下，唯在践行。实在说不上谁对谁错。”

　　元始天尊微微颔首，却又摇了摇头。

　　“截教弟子用心不一，将来必定乌烟瘴气。罢了，由他去吧。你日后多来我玉清宫中行走，我为你讲讲炼器之道。”

　　玄稷心中大喜，得到元始天尊指点炼器，既能培养感情，又能修习炼器之法。将来封神大战之时元始天尊若对自己留手，自己便有可能逃脱升天。

　　元始天尊袖中灵光一闪，一柄宝剑落下。

　　如寒星闪烁，又似龙光射斗，散发五彩祥瑞之光，令人不敢直视。上有太极之图，又有如意暗纹，镌刻“紫霄”二字。

　　‘紫霄？这不是道祖的代号么？’

　　“嗯，这是你师祖所赐，乃先天极品灵宝。又得你师尊与大师伯同我祭炼，染有圣威，算得上至宝。三教门人就只你与三清法脉皆有缘法，此剑便留予你了。”

　　“多谢二师伯赐宝！弟子自当好生祭炼，不负师伯与师尊所望。”

　　元始天尊天尊点点头，开始讲解炼器之道。

　　“炼器之道，首重心与器合，次重道与灵融。”

　　元始天尊缓步走到炉前，炉门缓缓开启，内里竟是一方微缩的天地。

　　“今日便教你以魂养器，以道铸灵之法。”

　　玄稷连忙上前，屏息凝神听着。

　　“你需以自身道果为引，将‘截取生机’之念，融入器魄之中。灵宝之灵，如稚子初生，需以师道引导，以本心滋养。你师尊说‘截取一线生机’，你便以此为器之本命，既为众生争命，亦为己身护道。”

　　他屈指一弹，一枚通体莹白的玄元母石从袖中飞出，落入炉内。

　　刹那间，炉中火光冲天而起。

　　“此火非寻常三昧真火，乃我玉清本源之火，可熔万法，可锻先天。你将原物投入炉中，以自身灵力催动炉火，同时观想你心中的大道。切记，炼器如炼心，心不诚，则器不灵；心不纯，则器易折。”

　　玄稷依言而行，开始细细感悟。

　　元始天尊负手而立，目光深邃看着炉中之火：“你既入截教，便有截教之狂。又得我赐剑，便有阐教之正。狂与正相融，方是你炼器的根本。莫要学你师尊那般，只知包容，却不知约束；亦莫要学我门下弟子那般，只知守正，却不知变通。”

　　见玄稷已经开始入门，元始天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日后行走洪荒，切记——器为道之表，道为器之里。无论何等至宝，若失了本心，终会沦为祸端。”

　　玄稷只觉一股悸动从心底涌起，连忙躬身行礼：“弟子谨记师伯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