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吃？”宋燕然指了指女孩面前的凉皮和烧饼，她还一直没动过。
“我减肥，吃凉皮就够了。”苏沐遮将自己那份烧饼推到宋燕然面前。
然后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凉皮，很认真地吹了吹，然后才送入口中。
明明吃的是凉皮，但每吃一口，都要先吹一吹。
“都这么大了，还没改啊。”宋燕然道。
苏沐遮脸一红，随即呛道：“关你什么事！”
小时候她吃火锅，太心急被烫伤，嘴唇起了个大泡，然后被宋燕然嘲笑了。
小时候的宋某人看见苏沐遮嘴上的泡一次就会笑话一次，那段时间小萝莉满目悲愤，记忆中只有屈辱，此后无论吃什么都得先吹一吹，凉菜也得吹。
宋燕然吃完自己那份，开始吃苏沐遮的烧饼。
结果他烧饼吃到一半，女孩却伸出了手。
“干嘛？”
“烧饼还我。”
“你不是不吃吗？”
“我又想吃了。”
“我都吃一半了。”
“我不嫌少。”
说着女孩抢过宋燕然手中的烧饼，沾着麻酱汁吃了起来。
不得不说她是会吃的，凉皮和烧饼就得这么吃。
“不怕沾到我的口水，这算间接接吻吗？”宋燕然道。
听到这句话，苏沐遮并未如预想中那样羞愧，反而很光荣地挺起了胸膛。
“有什么怕的？以前我还从你碗里抢肉吃呢！再说你不也吃过我碗里的青椒吗？”
“你逼我吃的。”
“那你也吃了。”
苏沐遮吃光凉皮和烧饼，舔舔嘴唇，满足地拍了拍肚皮。
吃完东西，当然就该结账了。
“看我干嘛？”
“你一个男生不该自觉结账吗？”
“你是店里常客吧？老板都跟你这么熟，按理说你也算半个东道主，而我是初次来的客人。哪有客人买单的道理？而且我家负债几百万，你家条件又那么好。你买单很合理吧？”
宋燕然一通歪理，竟让人觉得这单如果苏沐遮不买简直天理难容。
“呃……”
“怎么？大小姐你家那么有钱，该不会连十几块钱都拿不出来吧？”
苏沐遮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谁、谁说的！我买就我买！”
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多亏那张饭卡和有零有整的微信转账，她现在共享单车都扫不开，别说十几块了，余额根本就是零。
但话都说出去了，现在才说没钱，岂不是会被这狗东西狠狠笑话？
自己就再也抬不起头了，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但没钱就是没钱，付不起就是付不起。
苏沐遮扭捏了半天，就是不掏出手机付款。
反观宋某人却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女孩在逞强与窘迫间来回切换的脸色。
真狗哇……
老板走了过来，他刚才在刷手机，没留意两人对话，只听见苏沐遮那句很大声的“我买就我买”，但一直没有支付到账的提示音，就过来看看。
“怎么了，是信号不好扫不出来吗？”老板摆了摆手，“没信号就算了，小苏以前是常客，不在这十块八块的。”
“别呀。怎么能吃霸王餐呢？实在不行赊账也可以。”宋燕然从牙签筒里拿了个牙签，边剔牙边补充道。
苏沐遮的脸肉眼可见地红透了，像只被蒸熟的螃蟹。
但她又不想让宋燕然看见自己窘迫的样子，便深深地低下了头。
宋燕然仿佛看见了从女孩头顶冒出的蒸汽。
老板拍了拍男生的肩膀，目光略显责备。
宋燕然不打算捉弄她了，便道：“其实能请你这么美丽的女孩吃饭是我的荣幸，钱当然该我付。”
说着，他用微信付了。
至于付款的钱，当然是从“老高”那爆出来的262块9毛1了。
如果要问这钱还还不还，开玩笑，凭本事爆的金币为什么要还？
宋燕然拎起书包往外走，“走啦。”
但苏沐遮却还是坐在原位没有动。
餐馆老板看着低着头的女孩，刚才还只是脸红，现在连修长的脖颈和小巧的耳根都红透了。
变化就发生在那个男生说出“能请你这么美丽的女孩吃饭是我的荣幸”后。
唉！还说只是同学……
老板感叹不已。
他望向走出门外的那个男生，内心忿忿。
这小子凭啥呀？
好一会，苏沐遮的脸才没那么红了。
“老板我先回去喽。”
她拿起书包，冲店主灿烂一笑。
走出店外，宋燕然正在她骑来的那辆单车旁。
苏沐遮一蹦一跳跑到男孩身边。
“我没钱了回不去，你送我回家呗~”
刚才她还死不承认自己没钱，为了不被宋燕然嘲笑，硬撑着也要说自己买单。
几分钟前还觉得被他看不起比杀了自己都难受，但此刻女孩却仿佛一点也不在乎了。
“呦，大小姐连坐公交的钱都掏不出来？”
“就是掏不出来！我没钱没钱没钱没钱没钱没钱没钱没钱没钱没钱没钱没钱没钱没钱没钱！”
“哎行了行了，烦不烦。那我怎么送你回去？”
女孩拍拍共享单车的座椅，“当然是你骑车载我回去呀~”
这辆共享单车是贺繁扫的，他当时以为苏大校花是要让自己载她，于是选了辆有后座的共享单车。
现在刚好可以让宋燕然送女孩回家。
苏沐遮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你知道我家的吧！”
宋燕然当然知道，因为她家对门以前就是自己家，后来不得不买房搬走而已。
男孩解锁了共享单车，用的当然还是从“老高”那爆出来的262块9毛1。
还是机械女声：“开锁成功。”
宋燕然跨上座椅，“上来吧。”
苏沐遮兴高采烈地坐上后座，“出发！”
于是……
少年载着少女，在夕阳下踏上了“回去”的路——不，或许是“启程”的路也说不定。
青春时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多梦想，想和某人告白，想和同学炫耀新买的AJ，想在全校面前完美唱首歌，想出版一本书，想去斯德哥尔摩看极光，想与全世界的人萍水相逢。
那时我们趴在课桌上，望着窗外不知名字的大树，心想来日方长，以后有大把时间去实现梦想。
宋燕然上辈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努力学习、拼命创业，心想来日方长，以后有大把时间去实现梦想。
直到成为通俗意义的成功人士，他真的有了大把的钱与大把的时间。他当过歌手、出版过小说、办过艺术展、开过方程式、和遇到的每一个美丽的女人月下星前，实现了青春时的所有梦想。
但这时才发现其实梦想是有保质期的。来日并不方长，以后的时间再多青春也已不再。十七岁想谈的恋爱，二十七岁谈到了也不复悸动；十八岁想去的地方，二十八岁去了也只想拍个照走人。
曾经想让全世界听见自己的歌声，后来真的有人愿意听了，自己却不想唱了。
青春中的我们有无数个梦想，青春结束后却只剩一个梦想。
“你车筐里的桔梗花哪来的？”
“路上捡的。”
“哦。”
“赏你了。”
“谢谢，我送我妈去。”
“阿姨收到花会高兴吗？”
“当然高兴啊。”
“哼！”
人类还有一个很差劲的特质：得不到就痛苦，得到了就无聊。如同《窄门》中反复探讨的：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可是，找着了又怎样？
阿丽莎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毅然出走，在某间小诊所的病床上结束一生时，必定无比痛苦，不仅因为孤独、病痛与即将到来的死亡，更决定性的因素是……
在真正得到后才发现，她倾尽一切才获得的“至高的幸福”，其实一点也不幸福。
宋燕然对于依靠前世作品出名这事，其实一点也不急切。
即使负债几百万心里也总有种有恃无恐的感觉，就像他去咨询了版权注意事项，也不觉得有必要立刻去做。
因为他上辈子足够成功了，成功到即使重活一世，奋斗的欲望也没有多强烈。
年少时的许多梦想，实现以后觉得不过如此。
就像你真到了斯德哥尔摩，才发现这里他妈的看不到极光。
但现在，宋燕然对依靠前世作品这事，又有一点渴望了。
多亏了某位在后座哼着歌的女孩。
“你在当练习生呢是吧？”
“对啊。”
“那你可应该感谢我。”
“啊？”
“我能帮你爆火，全民偶像的那种。”
“嘁。吹牛。”
“真的。”
“要是真的我管你叫爹！”
“好。”
带着一丝凉意的晚风拂动了少女的发丝。
宋燕然道：“假如你活到八十岁，人生的中点，也就是一半，你觉得是几岁？”
苏沐遮道：“四十岁呗。”
“不。以线性的观点来看，的确是四十岁，但我们的记忆与对生活的感觉，并非线性的，而是对数的。”
“对数？”
“小时候的每一年都无比漫长，长大后的时间呀，却一年比一年快。所以人生的每一年，在感觉里都是越来越短的。”
“以后我们的时间会越来越快吗？”
“嗯。假如你从四岁开始有记忆，在你的感觉里，生命的中点并非四十岁，而是十八岁。”
当你行将就木时回望人生，十八岁前的十几年与之后的几十年，感觉上是完全相等的。
“我们五岁时拜过天地，现在十七岁，已经是半辈子的夫妻啦！”
“你还记着这事呢。”
“嘁。你不也记着呢吗，不然干嘛提这个？”
宋燕然犹豫了会儿，还是问了出口：“微信上转账的不是老高，其实是你吧？”
他又不傻，早就猜到真相了。
“嘀嘀嘀嘀嘀嘀——！！”货车呼啸而过，将他的话语淹没了。
“你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我说，老高这同桌待我不薄，给我转了262块9毛1。”
“是、是啊，他很关心你的。”
女孩出于奇怪的自尊心，似乎并不想误会被解开，那就依她吧。
唉，人生啊……
这是2016年的九月，夏尽未尽的北方小城。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风里，少年如此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