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有一老
谢渊的家并未在学院家属区,而是在鼓楼西大街一条僻静的胡同里,距离北电开车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这是一处标准的一进四合院,占地不大,却布局精巧——是谢非在1990年凭借着《本命年》获得柏林银熊奖时买下的。
推开朱漆斑驳的院门,迎面便是青砖铺就的庭院。
东南角处种着一株老石榴树,枝头已挂满了沉甸甸的红石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西厢房外搭着的葡萄架,一串串紫黑的葡萄从绿叶间垂挂下来,饱满欲滴,散发着甜醇的香气。
谢渊两人刚进院子,正房门帘就被掀开。
只见一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在保姆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她穿着藏青色对襟夹袄,皱纹深刻的脸上。
一双眼睛清亮有神——正是谢渊的奶奶谢老太太,今年已八十五岁了。
“哎哟,我的乖孙回来了。”
老太太一见谢渊,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忙不迭地朝他招手。
“快过来让奶奶瞧瞧........怎么瞧着又瘦了?”
谢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奶奶慈祥的脸上,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前世老太太是在2020年走的,那时他正在国外出差,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等他赶回京城时,只剩下灵堂上那张永远含笑的黑白照片。
此后多年,这未能尽孝的悔恨,便成了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奶奶.......”
他声音有些哽咽,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瘦小的老太太。
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随即笑得更慈祥了,枯瘦的手轻轻拍着孙子的后背。
“怎么了这是?在学校受委屈了吗?快跟奶奶说,奶奶给你做主。”
谢渊将脸埋在奶奶肩头,半晌才稳住情绪。
“没受委屈!就.......就是想您了,特别特别地想。”
“傻孩子,想奶奶了就常回来。”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衣领,忽然笑道。
“嗯,眼神倒是比上回清明多了,像个能扛事的大人了。”
谢渊心中一震,没曾想重生带来的心态变化,居然被最亲近的奶奶一眼看穿。
他握紧老太太的手:“奶奶,以后我一定会让您为我骄傲的,再也不会.......”
“只要你好好儿的就行!”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这才看向一旁的徐成,“小成也来了?你爸他最近还好吗?”
“奶奶,我爸好着呢,前些天还念叨要来看您。”徐成乖巧答道。
“那敢情好,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
老太太笑着点头,目光在谢渊脸上转了转。
“乖孙,你今儿个回来,不单单是看奶奶的吧?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你爸?”
谢渊对老太太的洞察力毫不意外,也没打算隐瞒。
“电影出了一些变动,想跟我爸好好地商量商量。”
“我就知道。”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背,“你爸还没回来,估摸着得晚点儿,你俩吃饭了没有?”
徐成摸了摸肚子,可怜巴巴道:“还没呢!奶奶。
渊子他一上午都在写剧本,我俩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这怎么行!”
老太太立刻板起脸,心疼地瞪了谢渊一眼,随即转向身边的保姆。
“小柳,快去下两碗面,记得多卧几个荷包蛋。
再把冰箱里酱好的牛肉切一盘,给这俩小子端上来。”
保姆小柳笑着应下,便麻利地转身去了厨房。
老太太一手拉着谢渊,一手拉着徐成。
“走,咱们进屋等着,小柳她手脚快,一会儿就能吃了。”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顶着金黄荷包蛋的面条,连同切得薄薄的酱牛肉和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就摆在了两人面前。
谢渊和徐成道了声谢后,就埋头大口吃了起来。
老太太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狼吞虎咽,时不时叮嘱一句。
“慢点吃,别噎着。”
当两人刚放下碗筷,满足地舒了口气,谢非就拎着公文包,推门走了进来。
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身形清瘦,穿了件略显宽大的深灰色夹克,脸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典型的文人模样。
见到堂屋里的儿子和徐成,他略微一怔,点了点头。
“回来了?”
“爸。”
“伯伯。”
老太太见儿子回来,便扶着椅子站起身。
“得了,你们爷儿仨聊正事吧,我去西厢房歪会儿。”
说着,她对谢非嘱咐道:“孩子们还没怎么歇呢,你可别一上来就说重话。”
“妈,有您给他俩撑腰,我哪敢啊!”
“那就最好了。”
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由保姆搀着,往西厢房去了。
当老太太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后,谢非这才板着脸看向在一旁窃喜的谢渊二人。
“还愣着干嘛?跟我去书房。”
“是,爸。”
“好的,伯伯。”
三人穿过堂屋,来到了位于东侧的书房。
书房不大,其中三面墙都摆放着书架,架子上塞满了各种电影理论著作、剧本、录像带和各类资料。
临窗是一张宽大的老式红木书桌,桌上堆满了稿纸、分镜草图,烟灰缸里积了半缸烟蒂。
谢非在书桌后的藤椅上坐下,还没等谢渊开口,直接说道:
“小田找过我了,说你把《倾城》的剧本扔了,重新弄了个新本子?”
“是的,爸。”
谢渊将写了一半的《白日焰火》剧本双手递了过去。
谢非上下打量了一番儿子后,接过剧本,戴上老花镜认真地看了起来。
书房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除了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声外,再无其他异响。
约莫二十分钟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看向谢渊时,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小田说得没错,确实是个好本子,尤其张自力这个角色——从刑警到酒鬼保安的坠落与挣扎,很有力量。
如果你能拍出剧本里的那种味道,冲奖........也不是没有希望。”
“爸,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呵,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谢非笑着从抽屉摸出包软中华,散了两根给二人,自己也点上。
“说吧,盯上哪个电影节了?金鸡百花?长影的金鹿?还是京大电影节的飞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