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再见胡靖
1998年11月的最后一周,北影厂第三剪辑室内灯火通明。
谢渊盯着剪辑台,眼睛布满血丝。
桌边散落着三十几个泡面桶,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显影液混合的刺鼻气味。
“李叔,这里再剪掉两秒。”
谢渊指着画面里张自力在派出所走廊抽烟的镜头。
“镜头停顿太长,观众会很容易出戏的。”
负责剪辑的李师傅是老谢同志的御用剪辑师,亦是北影厂里公认的一把好手。
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盯着那几帧画面看了又看,眉头拧着。
“小渊,这场戏的情绪,吃的就是这个停顿。剪短了,味道可就泄了,”
“我要的就是让人喘不过气来,尤其张自力这个时候不是沉溺在情绪中,而是需要用抽烟来掩饰他的慌张,节奏要快,也要碎。”
“可是这........”
李师傅还想再劝,但见谢渊如此坚持,最终只能无奈地叹气。
“行吧!那我就按你的要求去剪了。”
“麻烦李叔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谢渊缓缓站起身,打开了房门。
“饭跟烟呢?”
徐成将手里提着的快餐盒和几条软中华递了过去,未等他开口,门便“嘭”的一声关上了。
“我.......我这........”
他话音未落,门却又突然开了。
谢渊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明儿早上记得给我和李叔带两碗豆汁,焦圈一定要脆,另外再给我拿两盒茶叶。”
“不是,你等会儿,我还有事要.........”
“砰!”门再次被关上。
徐成愣了足足几秒,才冲着门板压低声音吼道。
“谢渊.........你大爷的!等你剪完这片子,看老子不弄死你丫的,气死我了........干!”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徐成就拎着热腾腾的豆汁、焦圈和两盒茶叶,又出现在了剪辑室门口。
这次给他开门的,不是谢渊,而是李师傅。
“李叔,渊子呢?”
“喏!”
李师傅让开门,朝着趴在剪辑台上,手里还还攥着一段胶片的谢渊扬了扬下巴。
“刚歇下不到半个钟头。”
“第九天了!这疯子可真是不要命。”
徐成将放在躺椅上的毯子,轻轻盖在了谢渊身上。
李师傅正小口吸溜着豆汁,闻言笑了笑。
“我在厂里剪了三十年片子,这么拼命的,也就见过两个。”
徐成适时地当起了捧哏,“除了渊子,还有谁呢?”
“他老子!”
“谢伯伯?”
“嗯!”
李师傅点点头,“剪《本命年》那会儿,老谢就在这间屋子,也是这么熬。
不然你以为,柏林那只银熊,是喝着茶、聊着天就能抱回来的?”
“那倒不是!对了,李叔.........”
徐成话锋一转,“按现在的节奏,这片子大概还需要多久能成片。”
“今儿礼拜二,粗剪完,估计得熬到礼拜六。
后面还有配音、配乐、混录、调色,一环扣一环。
顺利的话,十二月七号左右能全部完成。”
他顿了顿,“前提是,小渊能一直绷着这根弦儿,别中途断了。”
徐成点了点头,“那可真够快的了!”
“是啊!”
李师傅放下豆汁碗,眼神里有些许感慨。
“也不知小渊这脑子是咋长的!有时候我剪着剪着,总有种错觉。
好像这电影的每一个镜头早就在他脑子里成片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过是把它‘搬’出来而已。”
徐成乐了,“李叔,剧本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的,戏是他一帧一帧拍的。
脑子里有全貌,那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倒也是。”
李师傅也笑了,“经过这次,老谢可谓是后继有人,虎父无犬子了。”
“哎!李叔,您也别光夸他了,我可还是这部片子的制片人呢!”
“哈哈,你小子也不错,可以了吧?”
“哈哈!那必须的!”
12月6号下午,如李师傅的预期,当最后一个音节在混录棚里尘埃落定,《白日焰火》终于宣告完成。
一股巨大的兴奋感从脚底窜上谢渊的天灵盖,他几乎是飘着走出了北影厂那栋灰色大楼。
就在他迈出厂门口那两级台阶的瞬间,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侧面小跑过来。
两人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哎哟!”
“小心!”
谢渊只觉得一股温软的力道撞进怀里,他下意识手臂一揽。
脚下却因连日疲惫打了个趔趄,重心不稳,抱着怀里的人就向后倒去。
“砰!”
的一声闷响,他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对方则压在他身上。两人大眼瞪小眼,鼻尖距离不过咫尺。
几乎是在同一秒,两人异口同声道:“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话音落下,两人都楞了会,随即再次同步。
“我没事,你还好吧?”
这回,连语调都诡异地重合了。
“.........”
“.........”
短暂的沉默过后,压在谢渊身上的女孩率先反应过来。
白皙的脸颊“腾”地飞上两抹红晕,手忙脚乱地撑着他的胸膛想要爬起来。
“对.......对不起!刚才是我走得太急了.........”
“没.......没关系!”
谢渊也赶紧借力坐起身,顺手扶了她一把。
两人这才算彻底分开,各自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站定。
女孩站直了身体,谢渊才看清她的模样。
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呢子短大衣,围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身段纤细高挑。
乌黑的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及那张标致的脸蛋。
不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浓艳,而是一种清澈且带着书卷气的秀丽。
此刻,那双漂亮的眉毛正微微蹙起,上下打量着形象邋遢到极点的谢渊。
“你........你是北电的谢.........谢渊谢师兄?”
“是我。”
谢渊点了点头,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有些扎眼的姑娘。
“你........你是?”
“我是中戏96级表演系的胡靖。”
胡靖落落大方地介绍道,“谢师兄,咱们上学期在联合艺术活动上见过。
当时,你作为北电学生代表发言来着,活动结束后咱们还一起聊过电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