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寇
入赘?
吴槐荫微微眯起的老眼之中满是怀疑之色。
整个清远县皆知那癫公子为了不落人口实,只对尚未出嫁的商贾之女下手。
商场打拼几十年,人老成精的吴槐荫又岂会想不出招纳赘婿的法子避祸。
只是所有甘愿背弃祖宗入赘为婿的适龄男子,皆畏惧徐氏的权势而不敢登门。
所以不是吴槐荫不想招,而是根本招不到。
可此时却是主动蹦出一个不要命的来,这如何不让人感到怀疑。
难不成是个骗子?
郑乾将吴槐荫的神色变幻看在眼中,微微一笑道。
“晚辈郑乾,家住槐花巷南侧第六户。家父是教书先生、家母操持家务,二老皆以过世多年。留下祖屋一间,薄田两亩…景瀚二十三年,晚辈侥幸通过府试,录为茂才。”
茂才就是秀才,勉强算是有功名在身。
虽不能直接当官,却可享有免除徭役、见官不跪等特权。
听闻郑乾主动介绍家境,吴槐荫眼中怀疑之色渐销,疑惑之色却是渐浓。
“吴老爷定然是在疑惑,晚生家境尚可,为何还要甘愿入赘?”
郑乾将早在心中编好的瞎话和盘托出,牢牢掌握着场间的节奏。
“说出来不怕吴老爷笑话,读书——费钱呐!”
“嗯,确实如此。”
吴槐荫似有所悟的点头应道。
“家中两亩薄田,仅够勉强糊口。除此以外的笔墨纸砚、衣衫书籍、拜访师友的银钱却是没有了着落。”
“若能入赘吴家,晚生便无需为银钱发愁而安心读书。吴家也不会再被那癫公子侵扰。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当然,入赘之策并非为真,而是瞒天过海之计。”
“晚生愿签署一份文书,注明以下事项。”
“第一:三年内夫妻不可同房。”
“第二:三年后若两情不悦则废除婚书。”
“晚生虽是不才,但自信三年之内必定更进一步考中举人,获取一官半职。介时感恩吴家今日之助,即便已无婚约束缚,亦当照拂一二。想来那癫公子也该知情识趣,不再为难。”
吴槐荫露出意动之色,却没有立即回应,沉吟半晌后道。
“兹事体大,老夫还需与家人商议商议。”
“烦请郑公子明日清晨再来一趟,无论结果如何,都有一份谢礼奉上。”
“那晚生便静候佳音了。”
郑乾闻言也不拖沓,起身告辞离去。
不久后,吴家那名管事也悄悄出门,趁着夜色的掩护朝徐氏所在方向匆匆而去。
今日吴槐荫虽未当场拍板,但郑乾已然笃定他必然不会拒绝自己的提议。
利润奇高而风险几近于无,没有哪个合格的商人会拒绝这桩生意。
因此心情大好,一路上拉着脸色阴沉像死了老婆的周启泰,又唱又跳。
“今天是个好日子,吉祥的事儿都能成…”
“乾哥!”
“曰。”
“我不明白,你为啥就这么不想当皇帝。”
“何止是皇帝,连王爷我都不想当。最好是跟皇室断的一干二净才好。”
“到底为啥啊?”
“现在说了你也不懂。我保证等再过几年,你会跪下磕头感谢我的救命之恩。”
“又说怪话。唉!都怪我,那天要是不去捕鱼,你就不会落水,脑子也就不会进水,也就不会…”
这一夜,郑乾睡得很香。
翌日,天还未亮就早早起床,洗漱干净,把自己打扮的利利索索,清清爽爽。
走出屋门,隔着院墙就听到周启泰如闷雷般的鼾声隐隐传来。
算了,反正大局已定,就不打扰这憨货睡懒觉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
哼唱声渐渐远去。
未过多时,五道风尘仆仆的身影来到郑乾家的院门前。
铛铛铛…
铛铛铛…
敲了院门半晌无人应答,于是便转而去敲周启泰家的院门。
“谁呀!”
“来了来了,别敲了。这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周启泰睡眼惺忪,嘟嘟囔囔,不情不愿的打开院门。
看到门外素不相识的五人时神情一怔。
“找谁啊?”
一名白面无须,体态富盈的中年男子双手负于身后,隐隐透着威严的目光将周启泰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可是周敢当之子?”
“啊,咋了?”
“进去说。”
男子呵呵一笑,迈步朝院子里走去。
有点发懵的周启泰刚要阻拦,就被一个比自己还高还壮,但没自己黑的壮汉推了一把,被迫让出道路。
五人不请自入闯入家门,最后一人还不忘返身关上院门。
周启泰使劲晃了晃脑袋,思路逐渐清晰起来。
认识我爹…满身风尘…气势不凡…这是上头来人了啊!
脑门上顿时冒出一层白毛汗。
那乾哥他…
忧心仲仲的朝隔壁瞥了一眼,却是不敢有所动作,乖乖跟在几人身后进了屋。
进屋后,白面男子饶有兴致的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写有‘严父,周氏敢当’的供奉牌位上。
“唉!”
男子发出一声悠长叹息,伸手从旁边的香盒中取出三支细香。
借着长明灯点燃后,双手执香立于额前,口中默念。
“敢当兄弟,杂家来看你了。”
待男子将三支细香插入香炉转过身来,周启泰身子一抖,单膝跪地。
“周启泰,参见大人!”
“猜到杂家是谁了?”
周启泰摇头。
“爹没跟我说过,我也猜不出。但想来必定是比我大的大人,先跪一下总不会有错。”
“哈哈哈哈。”
男子仰面大笑。
“长得像个憨头憨脑的黑炭头,不曾想却是比猴崽子还精。不错不错,比你爹可是强上不少。”
说罢,男子去到屋子里唯一能坐人的床榻上坐下,自腰间荷包里取出一块金光闪闪的青铜令牌丢到周启泰怀中。
“杂家内侍监监丞兼暗卫佥事,魏吉祥。”
周启泰拿起令牌仔细端详,确认无误后,双手恭恭敬敬送还回去。
“暗卫校尉周启泰,参见魏大人。”
“起来说话。”
“谢大人。”
“杂家问你,八皇子殿下何在?”
“应是还没睡醒,大人稍坐,属下这就去通禀一声。”
说着,周启泰转身就要出屋。
心中则是暗道完了完了,乾哥的入赘大计还没落实,就被堵在了被窝里。
虽然搞不懂为啥乾哥自那日落水之后就变得怪里怪气的。
但谁让自己是他兄弟呢,不理解,但必须支持!
要不…让乾哥从隔壁刘大娘家翻墙出去把事办了。
然后自己扯谎说殿下出去遛弯了没在家,再想办法拖延一下时间。
关键是自己也没入过赘,不晓得具体都是啥流程,需要拖延多久?
“不用了。”
没等周启泰走到门口,却被魏吉祥给叫了回来。
“已经敲过门了,殿下不在家。”
周启泰心里顿时一松。
才想到郑乾应该是为了避开徐子陵那个疯子,起早去了吴家。
“殿下他…应该是去拜访同窗了。”
拜访同窗肯定比遛弯用时更久,能多拖延一会是一会。
“过来坐,杂家问你些事情。”
周启泰乖乖去到魏吉祥身旁,半拉屁股挨着床榻坐下。
“殿下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不知。”
周启泰斩钉截铁的答道,没有半点犹豫。
魏吉祥满意的点了点头。
“先与杂家说说殿下的近况吧。”
身为暗卫,除了要保护郑乾的人身安全意外。还需将其每日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记录在册,按时通过隐秘渠道寄送都城,由皇帝陛下亲自阅览。
许是这位魏公公没有资格翻看那些册子,这才要打听一番。
周启泰整理了下思绪,决定从郑乾第一次尿床开始说起。
离着老远,郑乾就看到吴家大门敞开,门口站着昨日那名通禀的家丁。
看清郑乾的身影后,家丁赶忙小跑着迎了上来。
“见过郑公子,老爷已等候多时。”
郑乾嘴角一咧,心中暗道——成了!
进到吴家大院,还是昨日的那间明堂。
除了吴槐荫外,还又多出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郑公子,这便是小女倩怜。”
“这是犬子吴敬中。”
吴槐荫笑吟吟的向郑乾介绍一双儿女。
吴敬中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不高,嘴唇上长着一层浅浅的绒须。脑袋像守护地盘的公鸡似的高高昂起,目光轻蔑的将郑乾上下打量一番。
“哼!”
“不得无礼!”
吴倩怜朝弟弟轻声呵斥,随后盈盈一礼。
“小弟年幼无状,望郑公子见谅。”
“无妨无妨。”
郑乾十分大度的笑着应答,同时借机观察吴倩怜。
长得不算漂亮,身材也普普通通。
眼睛还算有神,一双剑眉英气勃勃,倒是颇为引人瞩目。
外界传言果然不差,徐疯子不挑食!
寒暄过后,宾主落座,吴槐荫率先开口。
“昨日郑公子的提议,我与小女已经商议…”
突然哐的一声巨响打断吴槐荫的话头,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一群提刀持棍、身穿皂衣的捕快衙役冲进明堂,二话不说将郑乾踹翻在地,接着用铁链捆的结结实实。
吴槐荫一脸惊骇。
“陈捕头,这是何意?”
县衙捕头陈城冷冷一笑,将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海捕文书甩在吴槐荫脸上。
“奉命抓捕,流寇郑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