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锚”不是一家店，它是一个流动的情报市集，扎根在下城区最混乱的“污水港”区。它没有固定地址，但每一个需要买消息或卖秘密的人都知道，在第三废弃码头，那艘半沉没的巨型旧货轮“锈锚号”的阴影里，能找到你想找的，也能遇到你想躲的。

　　雷达抵达时，夜幕已完全降临。咸腥潮湿的空气里，腐烂木头的味道和远处化工厂的酸气混合在一起。锈锚号巨大的船体倾斜着，像一头搁浅的金属巨兽，船身上层层叠叠的锈迹和涂鸦是它新的鳞片。微弱的光从船体裂缝和几个临时搭建的棚屋里透出，勾勒出影影绰绰的人形。

　　这里的人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交易在阴影中快速完成，眼神的交换比语言的讨价还价更多。雷达拉了拉兜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常见的、来购买某个特定消息的孤狼。他穿过几个打量他的视线，径直走向船体阴影下一个用防水布和废旧集装箱板搭成的简陋棚屋。门口挂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瓦斯灯，灯下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太婆，正在慢条斯理地剥着某种水生虫类的壳，指甲缝里满是黑泥。

　　这是“锈锚”的守门人兼初级筛选者，都叫她“虫婆”。

　　雷达在她面前停下，没有说话，只是将两枚标准能量币放在她面前脏兮兮的小木板上。

　　虫婆眼皮都没抬，嘶哑的声音像破风箱：“问路，还是问人？”

　　“问狗。”雷达开口，用了一个黑话，“‘黑蝎’的狗，最近鼻子特别灵、特别疯的那几条。我要知道他们的窝最近被捅了哪个，丢了什么，现在最想咬谁。”

　　虫婆剥壳的手停了一瞬，混浊的眼珠向上翻了翻，打量了一下雷达，着重在他左肩和沉稳的呼吸上停留了片刻。“‘黑蝎’的疯狗可不好打听，它们自己现在都像没头苍蝇。”她慢吞吞地说，收起能量币，“再加一枚，给你指个‘听风点’。”

　　雷达没有犹豫，又放下一枚。虫婆用沾满粘液的手指，在木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个倾倒的酒杯。“去‘底舱’，找‘酒保’。就说‘虫婆让你来听听黑蝎的响动’。”

　　“底舱”是锈锚号真正的情报交易核心，位于沉没部分的上层甲板之下，入口隐蔽。雷达按照记忆中的方位，绕到船体另一侧，从一个看似锈死的管道口钻进去，向下经过一段潮湿滑腻的金属楼梯，推开一扇虚掩的、贴着褪色警告标志的铁门。

　　门后的景象与上面的破败截然不同。空间不大，但干燥、温暖，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雪茄和某种信息素清洁剂的味道。几盏稳定的LED灯提供照明，几张桌子旁坐着几个人，低声交谈。最里面是一个简陋的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光头、脸上有一道纵贯疤痕的男人，正默默地擦拭杯子。他就是“酒保”，这里的管理者和情报中间人。

　　雷达走到吧台前，重复了虫婆的话。

　　酒保——疤脸男人停下动作，看向雷达，眼神平静得像深潭。“虫婆的面子，值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关于‘黑蝎’，你想知道什么具体方向？最近他们的麻烦可不止一件。”

　　“最让他们肉疼，并且和‘外来物’有关的那件。”雷达说得很模糊，但指向明确。

　　酒保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做某种评估。然后，他转过身，从吧台后面一个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薄薄的、老式的数据板，用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雷达。屏幕上没有文字，只有几张模糊的、显然是远距离偷拍的照片。

　　第一张：一个打开的、内部结构精密的金属手提箱，里面是柔软的填充物，但空无一物，只有一个人形的凹痕。背景像是某个仓库或实验室。

　　第二张：半个破碎的、布满奇异纹路的金属容器，碎片散落在肮脏的地面上，周围有焦痕。

　　第三张：一个男人的侧影，戴着兜帽，看不清脸，正匆忙离开一个类似货运站的地方。照片一角拍到了一个模糊的路牌——“安宁路”附近。

　　雷达的心脏微微收紧。第三张照片的环境，和他那晚遭遇“黑蝎”的地点非常接近。

　　“这是五天前，‘黑蝎’在第七区‘老仓库’据点失窃的东西。”酒保的声音没有起伏，“一个‘收纳箱’，里面原本装着的，据说是从某个远古遗迹流出来的‘骨头’，非金非石，很特别。失窃时死了三个人，都是好手，现场有很奇特的能量残留和……高温熔蚀痕迹，不像常规武器。‘黑蝎’的老大‘毒尾蝎’发了疯，悬赏高得吓人，下面的人像疯狗一样在找。他们怀疑是内部人勾结外人干的，最近清洗得很厉害。”

　　骨头……非金非石……奇特的能量残留……高温熔蚀……

　　雷达几乎立刻确定了，酒保口中的“骨头”，九成九就是他藏起来的那块“未知种族奇物”。那晚红眼男人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老鬼说的“交易”，而是夺回这件失窃物！而红眼男人身体的异常爆炸，很可能就和那“骨头”散发的能量，或者他们自身急于使用某种不稳定力量有关。

　　“偷东西的人，有线索吗？”雷达问，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酒保收回数据板，摇了摇头。“没有。做得非常干净，除了这几张不知道谁丢出来的模糊照片。‘黑蝎’现在像无头苍蝇，盯着所有近期和‘老仓库’或那件‘骨头’有过接触的人。”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也包括一些……运气不好，刚好在那附近接过不明所以的‘送货’活的生面孔。”

　　雷达背后微微一凉。老鬼！这老东西果然从一开始就知道那“货”是什么，他是故意把自己这个生面孔丢出去当探路石或者替死鬼的！

　　“明白了。”雷达点点头，没有再多问，放下几枚作为信息费的硬币，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酒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雷达脚步微顿。

　　“看在虫婆的面子上，附送你一个消息。”酒保继续擦着杯子，没有看他，“‘黑蝎’的疯狗鼻子虽然灵，但最近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引开了一些。他们在‘铁砧广场’附近发现了点别的‘有趣’的东西，好像是……某个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丢的‘小玩具’。这几天，他们会重点在那边刨地。”

　　铁砧广场……正是三天后，“三途院”接引的地点。

　　雷达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颔首，表示听到了。然后他拉开门，重新没入锈锚号外潮湿的黑暗里。

　　信息已经足够多了。奇物的来历，“黑蝎”的动机，老鬼的算计，以及……一个新的变数。铁砧广场，接引点，“黑蝎”惹不起的大人物丢的“小玩具”……

　　麻烦总是扎堆出现。

　　雷达没有直接回棚屋，而是在污水港复杂如迷宫的巷弄里绕了好几圈，确认没有任何尾巴，才在一个废弃的排水管口暂时栖身。他需要思考，更需要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直接拿着“骨头”去“三途院”？风险太高，那东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而且蝰蛇暗示过，空手去可能下场不妙。

　　把“骨头”处理掉？卖给其他势力？且不说找不到可靠的门路，这东西本身的价值和他自身的关联，让他不甘心就这么出手。

　　或者……主动出击？利用“黑蝎”被“大人物玩具”引开注意力的时机，反咬一口？获取蝰蛇所说的“敲门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雷达冰冷的心中燃起一团火。被动躲避，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从在修理铺挨饿，到在下城区挣扎求生，再到那晚货运站的绝地反击，他明白一个道理：机会和资源，不会掉给只会躲藏的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面板无声浮现。F级的“天雷”能量在体内缓缓流动，微弱，但确实存在。基因序列2带来的恢复力，让肩上的伤口只剩下隐隐的钝痛。还有那块奇物……如果能解析出更多东西，或许能成为关键。

　　他需要计划，一个大胆、精细、能让他从这群疯狗的撕咬中，不仅脱身，还要撕下一块肉来的计划。

　　目标，或许可以定为“黑蝎”在铁砧广场附近寻找的那个“小玩具”。能让他们暂时放下“骨头”的事，那“玩具”的价值绝对不低。如果能在“黑蝎”之前得手，既可以作为给“三途院”的投名状，说不定还能反过来利用“黑蝎”……

　　夜色渐深，污水港的霓虹在远处明灭。雷达靠在冰冷潮湿的管壁上，睁开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晦暗的光，却亮得惊人。

　　狩猎，或许该开始了。不是作为猎物，而是作为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