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把巡逻队粗鲁的叫骂隔在了外面。雷达背靠门板，没急着动。左肩的伤处传来持续钝痛，但血确实止住了，基因序列提升到2带来的恢复力正在缓慢起效。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引动电弧时的微麻，以及握住那块奇异骨头时的温热触感。

　　奇物被他藏好了，藏在个他自己都觉得绝妙的地儿。可心里头那股紧巴巴的感觉没散。老鬼那条线，必须走一趟。不光是为了搞清楚谁想弄死自己，更因为……他需要地图。对这个突然变得陌生又危险的世界的地图。

　　脑子里那个面板倒是实在，可它只告诉他是什么，不告诉他怎么办。F级、序列1，在哪儿都是垫底的货色。下城区这地方，垫底的货色通常活不长。

　　他没立刻出门。先是把带血的衣服和可能留下痕迹的零碎囫囵塞进个破袋子，琢磨着待会儿找个远点的焚烧炉处理了。又从床板底下摸出个小玩意儿，自个儿攒的简易信号扰断器，范围就周身几米，防不了高手，但对付常见的追踪芯片或者窃听小虫子够用了。打开，揣进兜里。

　　最后，他捡起从红眼男炸开的胳膊上崩到自己身上的那块碎金属片，指甲盖大小，边缘扭曲，带着股焦糊味和…一丝很淡的腥气。面板跳出来一行字：【低级强化义体碎片（腕部接口型），检测到微量生物组织残留及异常能量蚀刻痕迹。】能量蚀刻？雷达记下这个词。

　　齿轮巷比他那片儿更杂、更乱。空气像是被机油、汗酸和廉价兴奋剂腌入味了，霓虹灯管在铁皮棚户上拼出各种意义不明的图案和广告，晃得人眼晕。雷达拉低兜帽，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脚步不急不缓，眼睛却把周围每个角落、每个人的神态都扫了一遍。像个老练的拾荒者，在垃圾堆里分辨哪些能卖钱，哪些会扎手。

　　老鬼的铺子窝在一条岔巷尽tou，门脸不起眼，连个招牌都没有。雷达按记忆里的节奏敲了门。门上的小窗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他。

　　“找谁？”

　　找老鬼。前几天的送货学徒，来问问路。雷达把声音压得低，报了约定的切口。

　　小窗啪地关上。过了一分多钟，厚重的铁门才嘎吱着开了条缝。

　　屋里比外头还暗，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破烂零件和认不出的古怪玩意儿。老鬼就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工作台后头，就着盏摇摇晃晃的台灯，正拿个小镊子拨弄一颗暗红色的义眼珠子。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

　　活儿结了？东西呢？声音还是那股子砂纸磨铁皮的哑。

　　雷达走到台子前，没坐，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能进能退。货没送到。他开门见山，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三号废堆，红眼，带了四个人，有枪。他们要货，也要我的命。”

　　老鬼镊子尖停了一下，抬起了眼皮。混浊的眼珠在昏暗光线下转了转，落在雷达脸上，又扫过他肩膀衣服上没完全弄干净的血渍。嗬，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命挺硬。怎么脱的身？

　　他们自个儿出了点状况。雷达从兜里掏出用破布包着的义体碎片，放在沾满油污的台面上，红眼身上崩下来的。他像是……里头装的东西不对付，自己炸了。

　　老鬼这回没碰那碎片，只是眯着眼瞅了瞅，然后摸过旁边的旧烟斗，慢悠悠嘬了一口，吐出一团辛辣的蓝雾。黑蝎，底下办事的……手脚不干净，出岔子不稀奇。他像是自言自语，但黑蝎这俩字，被雷达牢牢刻进了脑子里。

　　所以，黑蝎是你常客，还是你惹不起的对头？雷达问，听不出是打听还是试探。

　　小子，老鬼咧开嘴，黄牙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在这条巷子里混，只认钱，不认人。他们给钱，我搭线。线那头出了事，是你跟黑蝎的恩怨，跟我这牵线的无关。话说得滴水不漏，典型的老油子。

　　雷达不意外。他今天来，主要也不是为了扯皮。他身体往前稍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带上点刻意没藏好的、后怕里头混着一丝亢奋的颤：老鬼，有桩怪事……那晚他们开枪的时候，我好像……瞅见了点东西。不是用眼睛，是打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一些光，一些……像进度条似的玩意儿。后来跑路的时候，浑身又麻又疼，跟过电似的，但又不完全一样。回来发现，劲儿好像大了丁点，伤口也好得快了些……这，是不是就是他们传的……醒了？

　　他把觉醒的过程，揉碎了，掺上七分真三分演，包装成一个走了狗屎运、懵懵懂懂碰上超凡门槛的愣头青模样。最关键的那块面板，被他严严实实捂住了。

　　老鬼抽烟的动作顿住了。混浊的眼珠子盯着雷达，半晌没吭声，只有烟斗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烟斗拿开，往旁边磕了磕。你？醒觉了？他语气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兴趣，看到光？条框？还觉着身子骨利索了？他手指头在油腻的台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倒是有点像灵感初开的苗头……可光感觉不作数。黑蝎那晚闹的动静不小，听说有非常规能量反应，连巡逻队的狗鼻子都惊动了……兴许，你真蹭上点边儿了。”

　　他顿了顿，像是掂量着什么，然后往前凑了凑，那股子混合了烟油和金属锈的味道扑面而来：小子，你要真想弄明白，想往那边瞅瞅……我可告诉你，那边’的门槛，光靠运气可迈不进去。得要引子，得知道道儿往哪边走，更得学会……避开些麻烦。比方说，现在正撒开人手、红了眼要找人的黑蝎。我呢，刚好知道点儿道儿在哪儿，也有法子，能让黑蝎的狗暂时闻不到你身上这股新鲜味儿。

　　肉戏来了。雷达心里冷笑，脸上却适时挤出点渴望又戒备的样子：什么价？

　　简单。老鬼笑得更像个市侩的商人，头一桩，把那晚红眼是怎么炸的，给我说道说道，越细越好，特别是他炸之前，有没有啥特别动静或者模样。第二桩，帮我捎个小玩意儿去沸水酒吧，交给酒保蝰蛇。至于道儿……他拉开抽屉，摸出张像是废旧通行证的金属卡片，上面蚀刻的花纹复杂得让人眼晕，三途院外边儿的接引点，每月一回摸骨。拿着这个，三天后，晚上九点，铁砧广场东头第三根灯杆底下候着。自然有人领你。至于进不进得去，进去后是福是祸……他耸耸肩，看你自个儿造化。

　　三途院！雷达心口猛地一跳。果然是那里。林薇提过，老鬼这儿也摸到了门路。看来这地方，是绕不过去了。

　　东西呢？现在就给蝰蛇？雷达问，没去接那张卡片。

　　老鬼从台下摸出个巴掌大的、密封的金属小盒，推过来。就这。给蝰蛇，就说‘老鬼问蝰蛇，上次的酒钱该结了。他自然明白。

　　雷达拿起金属盒，入手微沉，密封得很好，晃了晃没声音。他又看向那张金属卡片。

　　怎么，怕我坑你？老鬼嗤笑。

　　习惯了。雷达平淡地回了一句，拿起卡片。触感冰凉，边缘有些割手。面板没动静，看来不是什么超凡物品，就是个信物。

　　他把卡片和金属盒分别收好。红眼炸之前，他开口，描述那晚的细节，眼睛里的红光闪得跟抽风似的，皮肤底下像有东西在钻，血管都变成紫黑色鼓起来。我丢了个破抑制器碰巧引了电，他就炸了，主要是右边胳膊连着肩膀那块，像是里头的东西先乱起来，把义体撑爆的。他隐去了自己能看到进度条和能量流动的关键，把过程说成了运气和巧合。

　　老鬼听得仔细，手指敲击台面的节奏变了变，混浊的眼里闪过思索。能量反噬……排异反应加剧……黑蝎那边，怕不只是丢了货那么简单……”他嘀咕了几句，摆摆手，行了，你走吧。记住，三天后，铁砧广场。之前，藏好你自个儿。

　　雷达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浑浊的空气和昏黄的灯光。

　　站在巷子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盒和卡片。老鬼的话不能全信，但这确实是一条路，一条可能通往，三途院，也可能通往更麻烦陷阱的路。沸水酒吧……蝰蛇……他得先去把这桩事了了。

　　夜色渐浓，下城区的霓虹更加癫狂。雷达拉了拉兜帽，身影没入流动的人群。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老鬼铺子后面的暗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看不清面容的身影闪了进来。

　　怎么样？风衣人的声音低沉。

　　有点意思。老鬼嘬了口烟，可能真醒了，味儿很淡，但感觉错不了。而且……他跟黑蝎那晚的意外肯定有更深的关系，没全说实话。

　　东西给他了？

　　给了。沸水那边也打过招呼了。”

　　盯着他。院里最近对野生觉醒者很感兴趣，尤其是……可能牵扯到‘黑蝎背后那档子事儿的。风衣人说完，又像鬼影一样消失在暗门后。

　　老鬼吐出口烟，看着烟雾在台灯光晕里扭曲上升，喃喃自语：F级的灵感觉醒，能从黑蝎的围里囫囵个出来，还沾上了那个东西的边儿……小子，你是块材料，还是道催命符呢？

　　雷达对此一无所知。他正穿过一条喧闹的、满是廉价娱乐摊档的街道，向着沸水酒吧的方向走去。怀里的金属盒沉甸甸的，那张冰冷的卡片贴着胸口。面板依旧安静，但一种被无形丝线隐隐缠绕的感觉，悄然浮上心头。

　　他知道，从接下这两样东西开始，他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而现在，他要主动走向下一个网结——沸水酒吧，酒保蝰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