侓师事务所里，个人办公室内，方浩坐在电脑前，电脑屏幕正打开着名为“王胜然案”的文件夹，他发呆的盯着屏幕，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就在这时，手机想起了电话铃声，方浩接起电话。

　　“方律师，你要的我向我妻子借款的借条打印出来了拍照发你了，还有银行账户流水截图，都发到你微信上了。”

　　“好，收到了。”

　　“方律师。”电话那边传来声音。

　　“怎么了？”

　　“这样真的没问题嘛？”

　　王浩然的声音明显带着颤抖，都可以想象电话对面紧张的样子。

　　“我刚接到电话，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开庭，说适用简易程序，但，法官特别强调要我们夫妻双方必须亲自到场开庭。”

　　这句强调看着有些多余，方浩问了一嘴：“那个法官？”

　　“名字说是叫陈明。”

　　陈明，方浩对这个名字略有耳闻，是市中级法院民事审判庭副庭长，四十八岁，以审理思路严谨，对证据真实性审查近乎苛刻而闻名。对于此次的纠纷也发表过类似论文，其中写到。

　　“当前司法实践对夫妻间债务的审查标准，应与普通民间借贷有所区别，特别是当诉讼发生时点与第三方债权执行存在关联时，应启动更高标准的实质审查。”

　　“问题不大。”方浩在电话上只是回应了这四个字。

　　“对了，王先生，你和你的妻子现在来一趟我的事务所，来做一次庭前辅导，从现在开始，你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是同一个版本。”

　　电话挂断，方浩查看王胜然发来的照片。

　　《借条》

　　今借到张雅琴女士人民币壹佰伍拾万元整（¥1，500，000.00），用于支付李建国借款事宜。借款日期为2018年3月21日，借款期限为无固定期限，借款人承诺在出借人要求还款之日起三十日内归还全部本息。

　　借款人：王胜然

　　日期：2023年10月18日（补签，原借款日期2018年3月21日）

　　晚上七点，王胜然夫妇离开事务所，方浩打开电脑，在相关文件中写下几个关键词：

　　资金流向：张雅琴个人账户→王胜然公司账户→李建国账户（2018.3.21）

　　诉讼时点：王胜然唯一房产进入执行拍卖程序期间（2023.10）

　　关联关系：夫妻

　　第三方利害关系人：银行（执行申请人）

　　四种要素叠加，稍微老道一点的法官都会觉得有蹊跷。

　　与此同时方浩意识到一点，“缺了一环。他们现在只有资金流水和补签借条，缺乏最关键的、能够证明“2018年转账时双方即存在借贷合意”的原始沟通证据。

　　六年前的聊天记录，王胜然夫妇早就找不到了。

　　当时他们用的是旧手机，这些年换了几次设备，记录根本没保存。

　　方浩坐在电脑前沉思良久。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分，市中级法院第七审判庭，这是一个专门用于审理简易程序案件的小法庭，旁听席只有三排座位。

　　此刻空无一人——除了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两个穿着西装、胸前别着银行工牌的男人，方浩在踏入法庭的瞬间就注意到了他们。

　　其中一人正在低声打电话，另一个人则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王胜然案件的执行卷宗。

　　“银行的人？反应有够快的，也是，毕竟涉及到他们的利益。”

　　他和王胜然正坐在被告席上，原告坐着的正是王胜然妻子，张雅琴。

　　王胜然脸色苍白，身体还在小幅度的颤抖，肉眼可见的紧张。“别紧张，按我们排练的来。”

　　九点整，法官通道的门打开，陈明法官走进法庭。他身材瘦削，戴着金丝边眼镜，法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目光先扫过原告席和被告席，在王胜然夫妇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看了看落座旁听席的银行工作人员，书记员宣布开庭。

　　核对当事人身份、告知诉讼权利……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但法庭的气氛却越来越让人窒息。

　　法官陈明开口说到：“原告张雅琴，你起诉被告王胜然归还借款一百五十万元，请陈述事实。”

　　“啊，好，好的。”此时的张雅琴也有些紧张，按照排练好的内容说着。

　　“2018年3月，被告因为朋友李建国急需用钱，向我提出借款。我从个人账户转账150万元到被告账户，由被告转给李建国。当时基于夫妻信任，没有签署书面借条。现因家庭需要，请求被告归还。”

　　陈明回过头对着被告方说到：“被告王胜然，你对原告陈述的事实和诉请有何意见？”

　　“没有意见，我全部承认，借款属实，我愿意归还。”

　　此时的王浩然倒是比刚刚镇定了点。

　　按照程序，这里可能就进入调解环节了，但此时陈明法官合上卷宗。

　　“原告，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

　　第一，这笔借款发生在2018年3月。为什么在长达五年半的时间里，你从未向被告主张过权利？”

　　张雅琴被这一问搞得有些猝不及防。

　　“因，因为当时想着毕竟一家人，而且当时感情很好，就没想过要他还。”

　　对这一回答法官没有过多回应。

　　“第二，根据银行流水显示，150万元是从你的个人账户转到被告公司账户，然后当天就转给了案外人李建国。你如何证明，这笔钱是‘借’给被告个人，而不是你们夫妻共同对李建国的投资或借款？”

　　“这……”

　　很明显张雅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法官，请允许我代为说明。”

　　这时候，方浩突然开口说到，他站起身说到。

　　“资金从原告个人账户流出，进入被告控制的公司账户，这一流转过程本身就证明了款项的交付对象是被告。至于被告将款项用于何处，并不影响原、被告之间借贷关系的成立。这符合《法典》第六百七十九条关于自然人之间借款合同生效要件的规定。”

　　陈明转头看了一眼方浩，没有过多语言，继续提问到。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问题，你们提起本次诉讼的时间点，恰好是被告名下唯一房产因另案被执行拍卖的期间。原告，你能否解释，这仅仅是巧合吗？”

　　法庭里安静的可怕，旁听席上，银行的哪位工作人员停下敲键盘的手。

　　张雅琴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问题，方浩和她排练过，但真正坐在法庭上，面对法官锐利的目光，那些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变得苍白无力。

　　“我……我们是因为最近家庭财务规划的需要……”“家庭财务规划？”

　　陈明打断了她，“在房产即将被拍卖、家庭可能面临无房可住的关头，你们优先考虑的‘财务规划’，是提起一笔五年前的债务诉讼？”

　　“反对！”

　　方浩提高音量。

　　“法官的问题含有诱导性和预判性。诉讼时点不能作为否定债权真实性的依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的，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本案中，被告不仅没有抗辩，反而当庭自认。法院应当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

　　“意思自治不能损害第三人合法权益。”

　　方浩一句话直接反驳了方浩。

　　“本案结果，会直接影响另案执行人的债券实现，我有责任审查本案是否涉嫌通过诉讼程序不当阻碍合法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