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你这律师,怎么总不走寻常路?

第16章 历史的尘埃

  三天后的江州市政府信访接待大厅。

  方浩领着刘富贵进入大厅,此时的大厅已经坐满了人。

  空气里烟味混杂着汗臭,非常难闻。

  墙上挂着非常醒目的“依法信访、文明表达诉求”的标语。

  方浩取完号,领着刘富贵在旁边等候。

  刘富贵紧紧抱着他的那个装着材料的布袋。

  很是用力,甚至手指关节因太用力而发白。

  这二十年,他来过这里无数次。

  但每一次都是独自一人过来。

  这次还是第一次有人陪着过来。

  这时响起广播。

  “187号,请到3号窗口。”

  来到三号窗口,是一个看着四十多岁的样子的女工作员,戴着眼镜。

  方浩出示律师证后。

  她看了看,抬起头看着方浩问。

  “请问是什么事?”

  方浩边说边拿出一份《法律意见书》。

  “我是刘福贵老人的代理律师,关于2003年旧城改造拆迁补偿款的历史遗留问题,我们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希望信访部门能按程序转交相关责任单位,并纳入市政府的‘历史遗留问题’专项处理。”

  女工作员接过文件查看。

  她注意到了“二十年”,“拆迁补偿”,“六万元”这些关键词时,眉头紧锁。

  她抬头看着方浩回答。

  “这个案子,我记得,刘师傅来过很多次了。不是已经答复过吗?”

  “时间太久,证据不足,当年的单位都撤了,没办法处理。”

  方浩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之前是之前,现在市政府出台了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新政策,要求‘主动排查、限期解决’。我们认为这个案子符合政策精神,应该重新启动调查。”

  你工作员被这回答堵上了嘴,敲了几下键盘。

  “这样吧,我给你们登记一下,材料转给住建局,旧城改造办公室的职能现在归他们。”

  “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二十年前的旧账,哪个单位都不想接。”

  “我理解单位的难处。”

  “但请务必在转办意见里注明:根据市政府【2023】87号文件精神,建议作为‘历史遗留民生问题’专项处理。”

  “嗯,我会注明的。”

  女工作员开始录入信息。

  “留个联系方式吧,有结果了方便联系。”

  从信访大厅出来后,刘富贵的心有些许忐忑。

  “方律师,这样真的有用嘛?”

  方浩信誓旦旦的回答。

  “第一步而已,接下来我们要主动出击。”

  下午,方浩去了两个地方。

  第一处,是江州市住建局。

  接待他的是信访科的一位副科长,姓吴。

  看对方样子很明显是已经看到了信访局传过来的资料。

  吴科长边递过来一份《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边说着官僚话,语气很客气,但依然有很明显的疏离感。

  “方律师,刘福贵这个事,我们研究过了。”

  “结论是:无法认定。理由有三:一、协议不规范,无单位公章;二、经办人李建国已退休多年,无法核实;三、时间跨度太长,相关档案可能已遗失。”

  方浩没有结果那份意见书。

  “吴处长,我非常理解住建局的难处。”

  “但我想提醒几点。”

  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第一,关于协议效力。虽然无正式公章,但协议上有‘江州市旧城改造办公室业务专用章’。”

  “这个章,当时是用于对外业务往来的。如果完全无效,那么刘福贵当年拿到的两万元又算什么?”

  “第二,关于经办人。李建国同志虽然退休,但他还健在。”

  “我们完全可以找他本人核实。如果他承认当年的事,住建局是否愿意重新处理?”

  “第三,关于档案。”方浩顿了顿,“我查过档案管理规定。行政单位的业务档案,永久保存。”

  “就算旧城改造办公室撤销,档案也应该移交到住建局或者档案馆。您说‘可能遗失’,这个‘可能’需要证据。”

  吴处长脸色在一瞬间就变了。

  “方律师,你是,在质疑我们的工作?”

  语气疑问中带着一份威胁。

  但方浩的气势斌没有退缩。

  “呵呵,吴处长说笑了,我一个律师可不敢。我只是在陈述法律事实。”

  “而且,市政府刚出的87号文件明确要求:‘对群众反映强烈、事实基本清楚的历史遗留问题,要敢于担当、主动解决’。”

  “刘师傅这事,算不算‘群众反映强烈’?二十年上访。算不算‘事实基本清楚’?有协议,有付款记录,有持续的信访记录。”

  方浩把那份《法律意见书》轻轻的推了回去。

  “吴科长,这是我们的正式法律意见。如果您这边无法处理,我们会按照程序,向市政府的信访联席会议办公室提交报告,申请列为‘重点督办事项’。”

  听到重点督办四个字,吴处长的表情终于认真起来。

  “方律师,您这是……非要走这一步?”

  方浩站起身。

  “不是我要走,是事情应该走到这一步。”

  “给住建局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我们没有收到重新启动调查的正式答复,我会去市政府。”

  说完,礼貌性的点了点头,转身直接离开。

  第二个地方,是江州市档案馆。

  是一个老式的五层建筑。

  方浩出示律师证并表明来意。

  “我来查阅2003年旧城改造办公室的相关档案。”

  接待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馆员,姓赵。

  “旧城改造办公室……我想想。”

  “那个单位撤销快二十年了。档案是移交过来了,但当时移交得很乱,很多没整理。”

  “能查到嘛?”

  “你要具体查什么内容呢?”

  “两样,第一,2003年旧城改造办公室的《拆迁补偿款发放台账》”

  “第二,所有带有‘李建国’签名的文件。”

  赵馆员点点头。

  “跟我来吧。”

  他们穿过一排排的高大的档案架。

  最后来到一个角落,这里堆放着十几个纸箱子。

  标签上写着“旧城改造办公室(2000-2005)”。

  “呐,都在这里了。”

  “没编目,没数字化,要找什么,可得自己翻。”

  方浩看着那堆纸箱子,他既然来了,就没有空手而归的打算了。

  “我自己来。”

  就这样,方浩翻那堆纸箱里的资料翻了四五个小时。

  纸箱里的文件杂乱无章。

  会议纪要、通知文件、报销单据、合同协议等等。

  时间跨度从2000年到2005年。很多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墨迹也褪色了。

  一个小时左右以后,他找到了几份有李建国签名的文件——大多是经办人的确认签字,字迹和协议上那个潦草的签名很相似。

  两个小时左右以后,他找到了2003年的部分拆迁补偿发放记录。但都是打印的表格,没有刘福贵的名字。

  三个小时左右以后,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在一个纸箱的最底层,发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

  封面没有字。翻开,里面是手写的流水账。

  “2003年9月15日,支付刘福贵拆迁补偿款,20000元整,现金。备注:余款60000元分三年付。经办人:李建国”

  方浩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继续往后翻。

  “2004年9月(应支付刘福贵20000元)——账上无记录”

  “2005年9月(应支付刘福贵20000元)——账上无记录”

  “2006年9月(应支付刘福贵20000元)——账上无记录”

  每一笔应付款后面,都用红笔打了一个叉。

  而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字迹很重的批注:

  “此账为李建国个人经手,未入单位正式账目。款项去向待查。建议:与当事人协商解决,避免扩大影响。——张副局长批示,2006.11.20”

  方浩拿着这个笔记本,内心无比激动。

  这是内部的工作记录,不对外公开。

  但也是因为如此,这个笔记本的真实性更高。

  他记录了当时经办人和领导的真实态度。

  他拿着笔记本找到老馆员。

  “赵老师,这个我可以复印嘛?”

  赵馆员接过笔记本看了看,皱着眉头说。

  “这是内部工作笔记,严格来说不算正式档案……”

  方浩诚恳的说着。

  “但他记录的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

  “赵老师,这笔钱是一个老人二十年的心病。这本笔记,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

  老馆员沉默良久,看着笔记本上那有些褪色的字迹。

  他终于松口。

  “我给你复印,但你要写个借阅记录,注明用途。还有……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非常感谢您。”

  从档案馆里出来,天早就已经黑了。

  路灯下,方浩看着那几页复印纸。纸上的字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给刘福贵打了个电话。

  “老人家,我找到了一些东西。明天,我们去住建局。”

  第二天的住建局信访科。

  吴处长看到那本工作笔记的复印件时,脸色像吃了十斤屎一样难看。

  “你这个,是从哪里来的?”

  “依法调查取得的证据。“

  “现在情况很清楚了:第一,刘福贵的拆迁补偿款总额八万元,是单位认可的”

  “第二,当年只付了两万,余款六万未付,单位内部有记录”

  “第三,2006年就有领导批示‘与当事人协商解决’,但之后二十年,没有人落实。”

  方浩又八复印件往前推了推。

  “吴科长,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能不能认定’,而是‘如何解决’。”

  “根据市政府87号文件精神,这种事实清楚、责任明确的历史遗留问题,应该限期解决。”

  吴处长拿着复印件反复观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一口气。

  “方律师,你们稍作歇息,我去请示一下领导。”

  就这样拿着材料出门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的方浩和刘富贵两个人。

  “方律师,这次,能成嘛?”

  “希望很大,证据就摆在面前,他们赖不掉的。”

  二十分钟以后,吴科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看着五十多岁,头发有些稀疏的男人。

  “方律师,这位是我们分管信访工作的张副局长。”

  方浩起身迎接,和张副局长握了握手后直接谈论起正事。

  “材料我看了,这个事,确实是我们工作不到位。”

  “但方律师,你要理解,二十年前的事,经办人退休了,领导调走了,很多情况说不清楚。”

  方浩不卑不亢。

  “说不清楚的部分,可以查。”

  “李建国同志还在世,可以找他核实。”

  “当年的张副局长,就是批注那位,应该也能找到。”

  “如果住建局愿意启动调查,我们可以配合。”

  张副局长沉默片刻。

  “这样吧,我们开个内部会议,研究一下。一周内给你们答复。”

  方浩摇摇头直接说。

  “一周太长了,刘师傅等了二十年了。”

  “三天,三天内,我们要看到具体的解决方案。”

  “方律师,你这是在逼我们……”

  方浩站起身说到。

  “不是在逼,是在推动问题解决。”

  “张副局长,吴科长,我们都是做具体工作的人,你们也知道,这种历史遗留问题,越拖越难办,越拖越被动。”

  “现在有市政府的政策支持,有基本清楚的事实,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把它解决了呢?”

  方浩顿了顿,语气放缓。

  “六万块钱,对住建局来说,可能只是一笔很小的经费,但对刘师傅来说,是他和老伴的养老钱,是他二十年的心病。”

  “解决了,是住建局为民办实事的政绩。不解决,如果这事被媒体曝光,标题可能是‘老人二十年讨债无门,政府部门相互推诿’。您觉得,哪个更划算?”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安静。

  张副局长和吴科长对视一眼。

  张副局长终于开口。

  “两天。”

  “两天后,给你们明确答复。”

  “好。”

  从住建局出来,刘福贵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刘富贵的眼里放光。

  “方律师,您刚才……真厉害。”

  “他们……他们好像真的怕您。”

  方浩微笑着说。

  “不是怕我,是怕道理,怕证据,怕舆论。”

  把老人送上车后,手机响起了电话铃声。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喂,方律师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李建国。”

  方浩的心猛地一沉。

  “李科长,您好。”

  “别叫我科长了,退休好几年了。”

  电话那头叹了好长一口气。

  “住建局的人,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查刘福贵那个事。”

  “是的。我需要了解当年的真实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方律师,那六万块钱……当年确实没给。”

  “原因……很复杂。一部分是单位经费紧张,一部分是……我个人的问题。”

  “个人问题?”

  李建国的声音略带哽咽。

  “那年我儿子重病,需要钱做手术。”“我……我挪用了那笔钱。本来想着,第二年经费下来了就补上。结果第二年,旧城改造办公室要撤销,账目一乱,我就……我就没再提。”

  方浩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挪用公款,赤裸裸的犯罪。

  但原因是一位父亲为了救自己的孩子性命。

  “李科长,您儿子……后来怎么样了?”

  李建国的语气略微有些放松。

  “手术很成功,现在都大学毕业了。”

  “但这件事,像块石头,压了我二十年。”

  “每次看到刘福贵来上访,我就躲。退休后,我经常做噩梦,梦见他来找我……”

  “您现在愿意站出来说明情况吗?”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如果我说了,我会坐牢吗?”

  “挪用公款,数额较大,超过三个月未还,确实可能构成犯罪。”

  方浩语气很坚定,但随后又软了下来。

  “但如果您主动交代,积极配合退赃,取得被害人谅解,可以从轻处理。而且……”“

  事情过去二十年,追诉时效可能已经过了。”

  李建国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

  “我愿意说。”

  “我愿意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钱,我会想办法还。我儿子现在工作了,能帮我。”

  “您确定?”

  “确定。二十年了,我受够了。”

  “方律师,请你转告刘师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电话再次挂断。

  方浩站在初冬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历史的尘埃终于落下,真相浮出水面。

  但真相,往往比想象中更沉重。

  两天后,住建局准时传来答复。

  “经研究,决定全额支付刘福贵拆迁补偿余款六万元整,并按照同期银行存款利率计算二十年利息,合计支付人民币拾万零捌仟元整。款项一周内到位。”

  同时附了一份《情况说明》,承认当年工作存在疏漏,向刘福贵老人表示歉意。

  当这个消息穿到刘富贵的耳朵里时。

  老人哭了,似乎有感动,有欣喜,更多的,可能是一种解脱。

  “二十……二十年啊……终于……终于……”

  方浩拍拍老人的背,没有说话。

  有些公道,来得太迟。

  但终究,还是来了。

  【任务完成:刘福贵拆迁补偿款纠纷案】

  【案件评级:A-(成功解决二十年历史遗留问题,具有示范意义)】

  【奖励核算:基础律师费21,600元(按追回金额20%计)+系统奖励50,000元】

  【额外成就:‘为民请命’——对弱势群体的法律援助贡献度+10%】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但方浩没有太在意。

  他看着刘福贵颤抖着在收据上签字,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

  在那一刻,方浩更加坚信自己没有选错道路。

  法律不应该是冰冷的条文堆砌。

  它应该是有温度的,能穿越时间的尘埃,照亮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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