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律师事务所，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方浩坐在电脑前，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

　　整个房间只有电脑屏幕亮着。

　　【档案数字化项目（二期）验收公告】

　　【时间：2022年12月15日】

　　【承建单位：江州智云数据科技有限公司】

　　【监理单位：江州市信息工程咨询中心】

　　方浩注意到了“承建单位”哪一行。

　　江州智云数据科技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已经不是方浩第一次看见了。

　　上午的法院门口，周正检察官离开前。

　　看似不经意间提醒了一句。

　　“我们核查时发现，档案系统的运维方是智云数据。”

　　“他们的集数负责人今天下午会来检查院做说明。”

　　方浩尝试搜索这个名字。

　　搜索栏输入“江州智云股东”。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家企业信息查询平台的链接。

　　方浩点进去，股权结构图缓缓的加载了出来。

　　控股股东：江州智云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持有股份65％。

　　第二大股东：江州城市发展投资集团，持有股份25％。

　　第三大股东：江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持有股份10％。

　　方浩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江州银行，持有股份10％。

　　不算多，但也足够让智云数据成为银行的关联企业。

　　方浩的思绪开始飞速运转。

　　1.档案系统的运营方是智云数据。

　　2.智云数据的股东包括江州银行。

　　3.银行是本案的利害关系人，竭力阻止旺盛然获取有利证据。

　　4.检察院发现系统日志异常，有超级管理员在查询前植入了数据。

　　毫无疑问。

　　这个超级管理员是银行的人的概率是极大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银行想阻止证据被采信，这一点是有利的动机。

　　而且完全有条件，就是通过持股的关联企业接触甚至控制档案系统。

　　甚至时间也充足，上周五下午，方浩和王胜然离开保护中心后，到本周一上午开庭前，整整两个工作日和一个周末。

　　但这个环节还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赵明远主任。

　　他是亲自操作查询的，也是他亲自打印的消费单。

　　如果他知道被系统被动手脚，为什么还要配合我们？

　　难道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嘛？

　　方浩调出赵明远公开简历。

　　前区档案局副局长，三年前调任历史文化保护中心副主任。

　　没有发现他与银行有什么关联。

　　这时候手机来了一通电话。

　　方浩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显示地区是市内。

　　“喂？请问是谁？”

　　“方律师嘛？我是赵明远。”

　　电话那头的声音可以很明显听出来急促。

　　背景音里有很嘈杂的汽车声。

　　“现在你身边有人吗？方便讲话吗？”

　　方浩坐直的身体。

　　“就我一个，有事请讲。”

　　“关于今天检察院说的那个系统日志。”

　　“我下午回了趟中心，让技术员调取了更详细的底层日志。”

　　“有什么发现嘛？”

　　方浩焦急的问到。

　　“那个超级管理员账号的写入操作，记录的时间戳确实是上周下午两点三十四分。”

　　“操作记录的MAC地址，指向的是一台不在我们中心的设备列表里的终端。”

　　MAC地址就是网络设备的唯一物理标识。

　　“那可以查到是哪台设备嘛？”

　　“嗯，技术员反向追踪的IP段，那个地址。”

　　“正是江州银行数据中心的备用网关。”

　　“而且，写入操作完成后不到一分钟，系统自动生成了一条数据同步记录。”

　　“那份消费单图片从测试服务器同步到了正式数据库。”

　　“这个同步流程，本来应该是每周日凌晨的定时任务，是不可能实时触发的。”

　　居然真的如此。

　　原先方浩的推断几乎都只是猜测，没有想到他们居然真的做出这种事。

　　“牛魔的，吃猪食长大的东西，干出这种私人事出来，大脑跟着小脑长，小脑跟着直肠长。”

　　虽说意思已经很明显，但保险起见还是问问。

　　“那赵主任，你的意思是什么？”

　　赵明远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意思是，有人用银行的设备，通过某种方式获取了系统的超级权限，在测试环境伪造了数据，然后认为触发了一次异常的数据同步，让这份伪造的数据看起来像是一直存在正式库里的历史档案一样。”

　　“那目的是什么？”

　　赵明远的声音略带愤怒。

　　“目的就是，当你们来查询时，我能找到这份所谓的证据。”

　　“然后，当这份证据在法庭上被提交后，他们再通过检察院揭穿它是‘伪造的’，从而彻底否定你们的所有努力，甚至把你们送进公安局。”

　　既阻止了调解书，又把王胜然和方浩推向伪造证据的犯罪边缘。

　　“赵主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我不喜欢被当枪使，更不喜欢有人利用我负责的项目，我管理的系统，去做这种肮脏事。”

　　“我其实是老档案人了，一辈子跟纸墨笔打交道的人，最看不惯的就是弄虚作假了。”

　　听到这话，方浩没有过多言语。

　　“那份消费单的原始图片，您那边还有备份吗？或者说，有没有可能，它其实是一份真实的扫描件，只是被人用技术手段‘提前’放进了系统？”

　　“这就是我现在要查的东西。”

　　“我们当时扫描纸质档案时，每份文件都会生成一个唯一的数字指纹——基于文件内容和创建时间的哈希值。”

　　“如果这份消费单是真的历史档案，它的数字指纹应该能在我们去年完成的原始扫描包里找到。”

　　“但如果它是上周五才被‘制造’出来的新文件，那么它的指纹就只会出现在最新的数据库里。”

　　“你需要多少时间？”

　　方浩问到。

　　“一天，也就是二十四小时。”

　　赵明远语气很坚定。

　　“我会让技术员做一次全量比对。”

　　“如果找到匹配的原始指纹，就能证明这份文件至少在去年就已经存在，而不是上周才被伪造的。”

　　方浩此时有些担忧的说到。

　　“赵主任，这件事的风险很大，银行那边恐怕……”

　　赵明远语气决绝。

　　“我知道，我更知道如果我不那么做，我这辈子都无法安心。”

　　“方律师，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方浩拿着手机迟迟没有放下。

　　此时天色也渐渐暗下。

　　方浩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件夹。

　　《关于江州银行涉嫌通过技术手段伪造证据、妨碍民事诉讼程序的情况反映》。

　　晚上九点，方浩的手机再次响起。

　　方浩拿起手机一看，是那个境外陌生账号，这次直接打来了视频通话。

　　方浩犹豫两秒后，接通了电话。

　　屏幕亮起，画面里是一个装修奢华的酒店房间。

　　落地窗外能看见璀璨的城市夜景和海湾，远处有灯火通明的摩天轮在缓缓旋转。

　　房间里的光线有点暗，刚好不能分清屏幕前的人的样貌。

　　“方律师。”

　　电话那头的人开口讲话了。

　　但声音依旧经过处理，不是原本的声音。

　　“我们又见面了。”

　　“你是……李建国。”

　　对方轻笑一声。

　　“你跟聪明，你应该也猜到，那份消费单的线索是我给你的了。”

　　“你做这些的动机是什么？”

　　“因为银行那帮人，做事太不讲究了。他们想整死王胜然，顺便也把你拖下水。我看不惯。”

　　“哦？仅此而已？”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商业自然也有商业的规矩。”

　　“王胜然给我担保，我还不上钱，银行找他，天经地义。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伪造证据，想把你们往监狱里送——这就坏了规矩。”

　　方浩没有讲话，细细琢磨这些话，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李建国再次开口说着。

　　“方律师，我知道你不是很信任我，我理解，随你怎么想，但我可以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消费单是真的。”

　　“2018年3月20号晚上，碧海茶楼听雨轩，王胜然确实让服务员给他老婆打去了电话，我当时就坐在他对面。”

　　“第二，银行其实不比我干净。”

　　方浩听到这话意识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回话，让李建国继续说。

　　“银行在东南亚那边，也有不少业务，跟某些地下钱庄的合作，跟我的建材生意比起来还真分不清谁更黑谁更白。”

　　“如果王胜然真被逼急了，把他知道的东西都抖出来……你觉得，银行是想看到一个‘破产的债务人’，还是一个‘鱼死网破的举报人’？”

　　方浩感到背后发凉，这个消息对他来说过于巨大了。

　　“方律师，我想要你赢，这也是我打这通电话的原因。”

　　李建国说到。

　　“你赢了，王胜然保住房产，银行拿一笔小钱和解，这件事就了结了。大家都安全。”

　　“你要是输了，王胜然进去，银行逼他咬出我，然后顺藤摸瓜……那大家就一起完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方律师，你现在握着的，不只是王胜然一家的命运。还有我的，甚至……银行某些人的。”

　　视频通话断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方浩自己的脸。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系统提示音就在这时响起：

　　【检测到案件复杂度升级，涉及：电子证据规则、计算机犯罪、金融机构合规监管、跨境经济犯罪线索。】

　　【关键任务更新：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证据真实性的反向证明，并揭露银行方的程序违法行为。】

　　【任务奖励预估值提升至：阶梯式，最高可达基础奖励的300%。】

　　【提示：本案的最终解决，可能推动司法机关对“电子证据来源审查标准”及“金融机构妨碍诉讼行为规制”的司法解释出台。】

　　方浩闭上眼睛。

　　300%的奖励。

　　但代价可能是，与一家地方性商业银行正面对抗。

　　而这场对抗的胜负手，现在握在赵明远手里。

　　二十四小时。

　　他还有二十四小时，等待一个可能翻转一切的“数字指纹”。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王胜然发来的短信。

　　“方律师，经侦支队的人刚才来我家了，说要‘了解情况’。

　　他们带走了我2017-2018年的账本复印件。我该怎么办？”

　　方浩回复：“配合调查，实话实说，但不要主动提及李建国给你的那通电话。”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夜色中的城市，安静而深邃。

　　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可能有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一场正在进行博弈。

　　而他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最危险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