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老实话，王工要不是出身有问题，也不可能娶秦秀秀这个农村姑娘。

　　据袁兴国所知，王工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和董叔两口子差不多，区别在于他们缺了“于国有功”的护身符。

　　王工56年大学毕业，刚好四厂成立不久，严重缺乏技术人才，就给抢过来了，担任技术员。

　　千万别以为五十年代大学生数量少，起点非常高，能直接当工程师，根本不可能。

　　准确来说，王工刚入职的时候，得叫“见习技术员”，通过一年见习期后，经考核合格，才能转正成为正儿八经的技术员。

　　至于工程师，那得工作三年以上，才能获得晋升资格。

　　当然啦，职位是技术员，但大家照样叫他王工，没人称呼“王技术员”。

　　听说王工上班后，家里给他相过亲，女方是工人，相处得不错，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打算57年女方满18岁就扯证。

　　结果嘛，自然是女方反悔了，谁会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往里跳啊，真想1912年进宫当太监不成。

　　消停了几个月，许是感受到钢刀已经架在脖子上，或是被其他人提醒，王工父母火急火燎，四处找媒婆给儿子相亲。

　　王工和秦秀秀从第一次见面到扯证办婚礼，只间隔一周。

　　就在他新婚第二天，受伤前一天，父母被带走，好像是去了距离四九城不太远的地方接受劳动教育。

　　王工这个家庭情况，厂领导能严格执行劳动保险条例，把秦秀秀安排到食堂工作，袁兴国都觉得已经仁至义尽了。

　　要知道，条例当中虽然有“完全丧失劳动能力，可招收成年直系亲属入职”的说法，但并不是强制性的。

　　秦秀秀每月有18元的学徒工工资，还能领到王工“因工残废”的抚恤金，是技术员岗位工资的75%，两者相加，一共60多块钱，足够开销了。

　　不仅袁兴国，厂里不少工人都暗自怀疑，王工受伤，到底是不是“意外”。

　　如果他没瘫痪，会不会被工厂开除？

　　或者从技术员变成扫地僧？

　　袁兴国扔掉烟头，用鞋底狠狠碾灭，皱着眉头返回食堂。

　　弄不好，他这几天给的饭盒，真就白瞎了。

　　一旦全厂加班，秦秀秀又不能申请提前离厂，或许会主动辞职，做回家庭主妇。

　　反正王工的抚恤金也有40多块钱，够两口子生活。

　　-----------------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这期间发生的事情，再度刷新袁兴国认知。

　　他本以为工人主动要求加班已经是极限，没想到，仅仅是开始而已。

　　广大群众热情高涨，劲头十足，精瘦的身体仿佛有无穷力量，急于宣泄。

　　或许上面也察觉到了这点，四天前居民小组再次开会。

　　议题只有一个——号召大家积极参与水库建设。

　　准确来说，这是9月末下发的文件，内容是大规模开展兴修农田水利和积肥运动。

　　而四九城内，有个正在修建的十三陵水库，恰好处于全面建设期。

　　刘大爷说，上面给出指示，“全谠号召，全民办水利”。

　　本来大家就憋的嗷嗷叫，隔三差五去厂领导办公室表决心。

　　这回可算有用武之地了！

　　特别积极的，下班不回家，直接和工友一起坐车或骑车去十三陵水库帮忙。

　　有些“懂事”的厂领导，更是安排运输班的卡车负责接送。

　　像袁兴国这种“泯然众人”的，自然没那么夸张，但到了周日，也得早早起来，以居民小组为单位，组团去水库干活。

　　都说人一上万，无边无沿。

　　袁兴国估计，怕不是整个四九城的壮劳力都来了吧。

　　反正他是数不清水库到底有多少人，只记得自己整个上午都跟着大家挖土，根本没休息过。

　　好在水库中午不管饭，干半天活就可以回家。

　　否则袁兴国真怕自己明天起不来床。

　　本来挖土就不轻松，现在又是冬天，地冻得梆梆硬，一锄头砸下去，震得手生疼不说，还只能挖下浅浅一层。

　　袁兴国以为冬天开挖十三陵水库就够逆天了，结果第二天上班才知道，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听工友们说，京郊那些农村也在挖水库。

　　十三陵水库是54年提出设想，经过严格勘察规划，才决定兴建的。

　　农村那些水库不同，很多公社甚至请不到专家，更别说科学规划了。

　　不少水库都是“边勘测、边设计、边施工”。

　　还有一些甚至是先施工，再设计，反正不管遇到多少困难，都必须挖出个水库。

　　而且，农村水库的施工期，不像十三陵水库那么长，得在春耕前完成，不能影响种地。

　　他们又没有外援帮忙，全靠公社青壮年，劳动强度比十三陵水库大的多。

　　用工友的话说，天蒙蒙亮就开挖，太阳完全落山才收工，堪比农忙抢收期。

　　可就是这种高强度，并且要持续两三个月的工作，却没人反驳、没人喊累，更没人偷懒。

　　曾经，袁兴国认为，口罩时期全国按下暂停键已经是组织号召力的巅峰。

　　是他草率了。

　　和这个年代相比，小巫见大巫而已。

　　一个是不让大家劳动，有些人还能赚工资，另一个刚好相反，让大家免费出工出力，孰难孰易，不言而喻。

　　中午，袁兴国像往常一样，站在众帮厨身后，看着他们给工人打菜。

　　厂里的广播突然响了，一阵滋滋啦啦电流声过后，传出广播员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同志们，请注意，同志们，请注意。”

　　“现在发布一条通知，现在发布一条通知。”

　　“经过领导不懈努力，已经征得上级批准，足额供应原材料。”

　　“下周一开始，我们可以加班生产，时间从下午六点到九点。”

　　“轰”，整个食堂瞬间爆发，不少工人激动的站到长条凳上，疯狂呐喊。

　　“劳动光荣，加班生产”，刘姐挥舞着手里打菜的大勺子，跟着众人一起欢呼。

　　袁兴国面色平静，虽然他不喜欢无偿加班，但也不是无法接受。

　　毕竟从工作时长计算，他好像没加班，只是以前时间更短而已。

　　秦秀秀的脸色有点难看，她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终于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