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号，后世曾异常火爆的日子，在58年，只是普普通通的腊月二十六，星期五。

　　袁兴国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骑着车子往家里赶。

　　刚到胡同口，就被喊住了。

　　“小袁，小袁。”

　　袁兴国捏紧车闸，侧头看看，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黎三叔，下班这么早啊，有事？”

　　“有事，有大事，小袁哪，咱们，去你家慢慢说？”

　　黎老三黎远志脸上堆着假笑，凑到袁兴国面前，右手貌似无意的抓紧车后座。

　　“黎三叔，就这儿说吧，我天天加班，没工夫收拾屋子，家里乱的很。”

　　袁兴国跨下车子用身体倚住，婉拒黎远志。

　　他可不会干引狼入室的事儿。

　　黎老三、莫老三，是董婉晴口中整个居民小组里最坏的两个人。

　　很明显，这个评价的源头是董绍钧。

　　“哎，那也成，主要是一句两句说不清，我怕你冻着。”

　　黎远志只略微僵硬不到一秒，便恢复常态，脸上依然是那副谄媚笑容。

　　“小袁哪，你知道，我家四口人，全靠我一个人工资养活，平时过的紧紧巴巴，两个半大小子那点定量根本不够吃。”

　　“这不马上过年了嘛，家里一两肉票不剩，油壶也见底了，你看，能不能借我点肉和油啊。”

　　“不用多，一斤肉三两油就够，俩孩子盼了一整年，好歹让他们过个舒坦节。”

　　袁兴国瞳孔都大了一圈，震惊地看向黎远志。

　　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张嘴就一斤肉三两油，还特么不用多，咋好意思说出来的。

　　整个四九城，除了少量群体，高干、特种工人之类的，普通人每月猪肉定量才半斤，少数民族会换成等量牛羊肉。

　　一斤肉，是他袁兴国两个月定量！

　　食用油定量每人每月5两，是5两，不是半斤，不是250克，现在16两制，5两油才156克。

　　好嘛，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要借走他俩月的肉和大半个月的油，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黎三叔，我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哪能剩下定量，平时都吃了。”

　　袁兴国倒是想狠狠怼回去，但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黎远志话说得过分，可态度拿捏极好，谦卑到袁兴国连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小袁，你可不能骗黎叔啊，厂里整天加班，周日都不放假，中午晚上两顿饭在食堂吃，哪用自己在家做饭呐。”

　　“咱们是相处七八年的老邻居，以前虽然有过一点小误会，但黎叔可给你父母道过歉了，你要是觉得不解气，黎叔再给你鞠躬道歉行不行。”

　　实话实说，以前袁兴国和黎老三接触不多，家里的事都是他父母操办，没觉得这人有多坏。

　　今天，他算是见识到了。

　　莫老三是明着坏，就差把“强盗”两个写在脸上，和黎老三相比，绝对低了好几个段位。

　　道德绑架、倒打一耙，黎老三玩的贼溜，听听他这话，明显是说袁兴国撒谎，还记恨他曾经和袁家有过矛盾。

　　更过分的是，这人一点不在乎面子，见袁兴国没说话，当即就要给他鞠躬。

　　“黎叔，你误会了，误会了！”

　　袁兴国马上伸手，紧紧抓住黎远志肩膀。

　　可不能真让他鞠躬道歉，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把长辈逼到给晚辈鞠躬的程度，袁兴国在街坊四邻中本就一般的口碑，还得再下降两三个档次，这特么是杀人诛心呐。

　　“小袁，你别拦着，男子汉大丈夫，有错就认，这没啥，除非你打算一辈子不原谅黎叔。”

　　袁兴国心里一万头艹泥马呼啸而过。

　　但凡时间再晚几个小时，胡同里没有其他人，袁兴国绝对让黎远志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不打到半死都不停手那种！

　　一个觍着脸找他借肉借油的人，居然成了委屈巴巴的受害者，好像他不借就犯了多大过错似的，这合理吗。

　　上辈子袁兴国就不善言辞，否则当销售也比跑外卖轻松不是，原主更不行，只知道闷头炒菜，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俩人摞一块，也比不上黎远志这张破嘴。

　　袁兴国双手依旧捏紧黎远志肩膀，指节微微泛白。

　　脑子里两个小人疯狂对喷。

　　一个不停呼喊“揍死他，打了再说，大不了做个恶人，咱不受这窝囊气。”

　　另一个声音低沉，富有磁性“不能做恶人，口碑坏了还怎么五杀，怎么赚大钱，为了赚钱，必须玩得起，还得跟黎老三玩到底！”

　　终于，还是“张麻子”、“汤师爷”集合体更有感染力，占据了上风。

　　袁兴国双手力度逐渐减弱，手指恢复血色。

　　“黎三叔，您这说的什么话，我都不知道咱们两家有过龌龊，就算有，以前的事儿早就过去了，哪能再翻旧账。”

　　“我不是不想借您肉和油，就像您说的，七八年老邻居的交情，还比不过一斤肉三两油嘛。”

　　袁兴国音量很高，不仅黎远志，附近零零散散遛弯的街坊四邻都听得清清楚楚。

　　黎远志脸色一沉，很快又变成笑模样。

　　他确实没想到袁兴国这小崽子会这么大声，弄的邻居都知道他狮子大开口。

　　但无所谓，面子没了就没了，到手的实惠最重要！

　　什么？借来的东西得还？呸！凭本事借来的，为啥要还。

　　“小袁，你这是答应借我啦？哎呦，谢谢，谢谢！我就说嘛，袁家三代都是热心肠。”

　　和袁兴国一样，黎远志的声音也放大好几个档，千万不能给小崽子反悔的机会。

　　“黎三叔，您误会了，如果我有，一定借您，可问题是，我家一点肉星都没有，油瓶也是见底的，副食本这个月的定量都买完啦。”

　　现在的定量，发放形式并不只有票证一种。

　　每家每户都有个“四九城居民副食品购买证”，俗称副食本，上面有肉、油一栏的定量，去供销社采买后，店员会盖章核销。

　　但这种方式有很多弊端，比如去买一两肉，怎么核销？只能再弄些印着月份和斤两的小纸票，也就是票证，作为找零。

　　当然，票证的优点还不止于此。

　　副食本的重要性一点不逊色于户口本，每次带出门都是冒着极大风险，万一被偷或者丢了，哪怕后续补办，因为无法核实定量是否用完，只能按照全部核销处理。

　　有了票证，月初带着副食本，把所有品类全部核销换成票。

　　想买一两肉，兜里只揣一两肉票，即便被偷被抢，损失也不至于大到难以承受。

　　“您说我两顿都在食堂吃，其实不对，晚上我得给董婉晴做饭，董叔董婶对我家多好您是知道的，咱得知恩图报不是。”

　　黎远志目露精芒，深深看了袁兴国一眼，“小袁哪，这话可不对，董老师两口子是啥人，闺女在你家吃饭，还能让你出食材？”

　　“你可不能抹黑董家呀。”

　　袁兴国又像猫抓似的难受，这黎老三每句话都给他下套，太难缠了。

　　他这暴脾气，跟活火山似的，隐隐有压制不住的迹象。

　　深吸一口气，袁兴国耐着性子，继续和黎老三周旋，心里反复默念“不能发火，玩得起，玩到底。”

　　“黎三叔，我可没这么说，你不能冤枉人呐。”

　　“董叔给我送了不少肉，但婉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喜欢吃肉，我就把自己的定量也给她做了，要是光出个手艺，哪好意思说知恩图报。”

　　附近看热闹的邻居很有默契的在两人周边三五米范围内转悠，耳朵竖的高高的。

　　“小袁真不错，董老师一家没白帮他们。”

　　“那可不，这都一个多月了，天天晚上都能闻着小袁做菜的香味，顿顿有肉，谁家舍得这么报恩呐。”

　　“黎老三这回是瞎耽误工夫了，白磨半天嘴皮子，啥也没借着。”

　　“不好说，他可不是容易放弃的人。”

　　邻居们交头接耳的声音虽然小，也能传到袁兴国和黎远志耳朵里。

　　袁兴国表面没什么反应，心里可是乐开花了。

　　张麻子，好人呐！玩得起玩到底的回报，这不就来了么。

　　虽然只是几句不要钱的好话，但在当前这个年代，比金子还值钱！

　　看看《禽满四合院》里的傻柱，为啥三十多岁还找不到媳妇，不就是在街坊四邻的口碑太差嘛。

　　现在不是几十年后，在一个城市混不下去了可以随便换个城市讨生活。

　　别说换城市，建国至今，除了那些从半岛回来的退伍兵和转业干部，很多人连四九城都没出过。

　　生活圈子更是局限在居住地周围一两公里内。

　　口碑差的影响有多大，看看莫老三就知道了。

　　大部分邻居对他们两口子敬而远之，谁家和他们走得近，都会被隐隐孤立。

　　只有和他们臭味相投，同样不受待见的，才会主动靠拢，抱团取暖。

　　五六户组成的小团体，在近五十户居民小组里，能掀起什么波澜？

　　要不是袁家成分不好，他们连个敢欺负的人都找不到，只能夹起尾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黎远志的表情就有点让袁兴国看不懂了。

　　遗憾、失落是正常的，毕竟没讨到好处，但怎么还有坦然和平静呢？

　　难道……这家伙还有后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