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强弩之末
刘姐转身继续揉面做窝头,袁兴国连巡视食堂的心思都没有了,坐在椅子上冥思苦想。
好像今年农村的公社,会大规模组建食堂,让所有社员免费吃饭。
城市会不会也有差不多的举措,例如刘姐说的,工厂免费食堂……
我艹,袁兴国胡乱抓了下头发,郁闷得一批。
不能吧,难道他真要经历早上4点起床5点进厂,晚上7、8点下班的牛马打工人生活?
这特么比后世进厂打螺丝还累,富某康也不敢这么压榨员工吧。
“刘姐刘姐,你刚才和小袁师傅说啥了,也跟我们说说呗。”
“是啊,又有啥好消息了,让我们也开心开心。”
“这……行,我先说好啊,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呢,你们可别四处瞎传。”
“是这么个事……”
大家听刘姐讲完,后厨瞬间像烧开的水,沸腾起来。
“吃饭免费,这是好事啊。”
“对工友们是好事,对咱们可就未必了。”
“怎么就未必,起码早饭不用在家吃,多少也能省点粮食吧。”
“还早饭,你先想想得几点来厂里揉面吧,晚上快八点才到家,早上五点到岗,短时间还能坚持,天天这样,身体扛得住?”
“那咋了,车间那些工友,晚上九点才下班,他们说啥了!”
“他们是没说啥,但你没发现这几天打饭的工人变少了么,我听说车间三十多个工人病倒了,在医院挂水呢。”
“挂水……是不是最近忽冷忽热,他们着凉了,感冒发烧去的医院?”
“呵呵,你以为都像你似的,头疼脑热就请假去医院?那点小病,人家到医务室开点退烧药就能挺住。”
“你说谁呢,我啥时候因为头疼脑热请假了。”
“说谁谁知道!”
眼见后厨对抗氛围愈发激烈,快要打起来了,袁兴国站起身,走到众人中间。
“都闭嘴!菜切完了么!面揉好了么!耽误工友吃晚饭,你们全得吃不了兜着走!”
实话实说,平时大家虽然喊袁兴国一声“小袁师傅”,其实算不上尊敬,要不是食堂离不开袁兴国,可能不少人都有和他掰掰手腕的想法。
谁叫袁兴国年纪小,成分又不咋的呢。
也就是小业主这两年行情好转了些,否则可能做得更过分。
但现在,所有人全都把嘴闭得紧紧的,互相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开始干活。
他们可以不尊重袁兴国,必须尊重他手里拎着的大锨铲。
这玩意形状和铁锨差不多,是炒大锅菜的专用“铲子”,光枣木柄就一米长,前面是大大的熟铁铲头,重量足有七八斤。
以袁兴国高大壮硕的身材、比普通人小腿还粗的胳膊,真被他抡起锨铲拍一下,哪怕只是砸到后背,也得趴地上缓几分钟才能顺过气,搞不好还得受点内伤。
帮厨们脑袋都快贴到胸脯上了,主打我看不见你,你就看不见我。
唯独秦秀秀,一双美眸死死盯着袁兴国,满眼都是小星星,疯狂送秋波,要不是场合不对,估计又要主动冲过来投怀送抱了。
袁兴国和秦秀秀对视一会儿,主动移开目光,哭笑不得的坐回椅子上。
小媳妇哪哪儿都好,盘顺条靓,脑子也活泛,被李胜楚拦下就知道那老小子的弯弯绕。
就是太崇尚暴力!
当然,这可能和她农村的生活经历有关。
上次听她说是家里独女,没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估计小时候没少被同村人欺负,只能用武力自保。
别说农村,其实城市也一样,家里儿子多的,就是有底气,平时也更嚣张些。
袁兴国轻轻叹息,“咚”的一声将铲柄砸在地上,铲头高高竖起,又惹得众帮厨一阵战栗。
队伍不好带啊。
春节前,所有人斗志昂扬,慷慨激昂,恨不得天天住在厂里,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经过一个多月早出晚归的高强度工作,心气倒是还没散,身体先扛不住了。
本来就物资匮乏,哪怕能吃饱,营养也不均衡,再这么透支下去,真不知道能坚持到哪天。
“同志们请注意,同志们请注意。”
“现在发布一条通知,现在发布一条通知。”
大喇叭突兀响起,包括袁兴国在内的所有人,不约而同抬起头,看向广播站方向。
“接到上级指示,从明天开始,晚上加班时间缩短至八点,周日恢复休息。”
“所有人下班前分批到劳保科领取一个捕鼠夹,积极响应除四害、讲卫生、移风易俗、改造国家的号召,务必打赢这场歼灭战!”
广播结束,整个后厨鸦雀无声,连切菜的声音都消失了。
帮厨们眼神里满是开心、喜悦,却很默契地深深藏在心里。
刚才还剑拔弩张差点动手的两人,也在互相对视后,一笑泯恩仇。
欢呼肯定不行,那不代表自己撑不下去,思想落后,想做逃兵嘛。
最好摆出苦大仇深表情,证明自己对领导决定持保留意见,还想继续发光发热,做出更大贡献。
但是,太难啦,脸部肌肉痉挛,上翘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啊!
“继续干活吧,刘姐,麻烦你趟劳保科,要是可以,把咱食堂的捕鼠夹都带回来,不行的话就轮流过去领。”
袁兴国打破后厨的沉寂,开口说道。
“好,我现在就去。”刘姐也是一副轻松表情,爽快答应下来,快步走出食堂。
连思想最积极、最上进的刘姐,听到周日休息都如释重负,可见大家真到了强弩之末,很难再继续撑下去了。
但袁兴国知道,所谓的周日不上班,顶多让大家缓一口气,并不能做到真正休息。
估计明天晚上,李大爷又要给大家开会了吧,得好好安排周日的分工。
秦秀秀转头看向袁兴国,她可还记着自己说的话,周日休息帮袁兴国“收拾屋子”。
嗯,倒也没说错,滚完床单总得善后不是。
袁兴国秒懂,缓缓摇头。
要是他没猜错,周日的“除四害”活动可能比平时上班还累,而且大概率是分组协作,秦秀秀哪有工夫往他家跑。
秦秀秀抿着小嘴,一脸不忿表情,眼神传达出强烈不满的态度。
“咳咳,提醒大家一句啊。”
袁兴国对秦秀秀眨眨眼,清清嗓子,开口吸引众人注视。
“前几天报纸上写了,消灭四害,人人有责。”
“领到捕鼠夹,最好照猫画虎,自己用木板、铁丝多做几个,不会做的可以问问车间工友能不能帮忙。”
“提前找件旧衣服,我估摸着,周日应该会彻底清理茅房和公共卫生死角。”
“不要小看这场攻坚战,准备越充分,效果越好。”
众人纷纷点头,对袁兴国的话深以为然。
“小袁师傅说的对,不把茅房弄干净,很难消灭苍蝇。”
“老鼠喜欢住下水道,翻垃圾堆。”
“老鼠、苍蝇、蚊子还好办,把那些脏地方收拾好就行,麻雀咋办?用弹弓打?飞得高点打不着啊,要不……问问领导,从保卫科借把枪?”
“你可得了吧,弹弓打不着,你用枪就能打着啦,那不浪费子弹嘛。”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咋办。”
“我哪知道,街道办应该有招吧,人家让咋干咱咋干呗。”
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聊得兴起。
秦秀秀冲袁兴国皱下鼻子,转过头专心切菜。
她明白,袁兴国这番话看似提醒众人,其实是对她解释摇头的原因。
要清理茅房,还得消灭卫生死角,一时半会儿根本弄不完。
就算大家肯卖力气,提前收工,难免一身臭烘烘的味道。
即便她主动送上门,也不是去滚床单的,大概率得捏着鼻子给袁兴国狠狠搓几次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