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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愈演愈烈

  周日上午,居委会门口人头攒动,排起长长的队伍。

  “你上缴多少?”

  “一条呗,三天前才通知,拢共就抓着一只老鼠,你呢?”

  “和你一样,早知道前段时间的死老鼠就不扔了。”

  “唉,这次能交上,下周还不知道啥样呢。”

  袁兴国歪着脑袋,竖起耳朵,疯狂探听消息。

  他左边兜里揣了一根“鼠味辣条”,右边有两根,一会儿上缴的数量,得和大多数人相同,保证不冒尖、不垫底。

  队伍缓缓前进,十几分钟后,袁兴国已经排在了第二位。

  “家住哪儿,叫什么名,交几根?”居委会工作人员估计话说的太多,嗓子稍微有点哑,问话更是简单明了。

  “74号院左厢房老刘家,一根。”

  “74号……左厢……刘”

  工作人员熟练的找到相应居民小组名单,在刘家的名字后写了个“1”字。

  上下扫视一遍,眉头紧皱。

  “你们居民小组是商量好的嘛,怎么都上缴一根,难道就没有哪家抓着两只的?”

  “瞧您这话说的,哪有那么巧的事儿,肯定有啊。”老刘笑呵呵的说道。

  “那怎么没有多上缴的?是不是有人私藏,打算交到厂里?我告诉你,这可不行啊。”工作人员语气愈发严厉。

  “啥就交厂里呀,你可不能冤枉人。”老刘估计也是个脾气不好的,直接回呛道。

  “有抓住两只的,就不兴有一只没抓着的啊,一根老鼠尾巴都不交,你们不得阴阳怪气呀,都是街坊邻居,我们互相帮助,分出去一根怎么啦。”

  “这……行,算你说得有理,记完了,下一个。”工作人员被呛的哑口无言,只能偃旗息鼓。

  “哼!”老刘高高扬起头,鼻孔对着工作人员,重重地哼了一声,才转头离开。

  袁兴国上前一步,饶有兴趣地打量面前工作人员。

  刚才这出戏,鲜活生动的阐明了什么叫屁股决定意识。

  和他们纠结上缴厂里还是街道不同,工作人员端着街道办的碗,吃着居委会的饭,自然要为街道争取荣誉。

  “69号院,袁家,一根。”

  没等工作人员发问,袁兴国从左兜拿出老鼠尾巴,放到桌上。

  “69……袁”,工作人员仔细看看名单,又抬头看向袁兴国。

  “你家住一整套三合院,就抓着一只老鼠?”

  “得,不用说了,互帮互助是吧,行,你们真行!”

  袁兴国眨眨眼,他都没来得及张嘴,这位就学会抢答了。

  “小袁”

  刚走到队尾,袁兴国被董绍钧叫住了。

  “董叔,您来啦。”

  “嗯,怎么样?大家都交几根?”董绍钧略带紧张的问道。

  他家这几天一只老鼠都没抓着,要不是昨晚袁兴国让董婉晴带走两根尾巴,董绍钧都打算全家组团,连夜去护城河边翻老鼠洞了。

  “一根就行。”袁兴国凑到董绍钧身边,小声说道。

  “好,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今天是不是还有最后一处垃圾堆要清理?”

  “对,最后一个了!”

  袁兴国重重点头,终于看到曙光了,这几个周日过得实在太惨,铲煤渣铲到胳膊酸胀,衣服、身上也全是煤灰,脏的没眼看。

  好在不用加班加点,回家以后有时间烧壶热水擦擦身子,再把脏兮兮的衣服搓干净。

  周一到了厂里,依旧是排队交老鼠尾巴,和昨天的场面一模一样。

  工友们也是有默契的,你一根我一根,谁也别垫底。

  当然,也不全是这样,有望评选年底先进的,得加大力度。

  所以,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六百人榜单,上缴一根的超过五百七,领导要起带头作用,普遍交了两根。

  再往上,是排在最前面的五个人。

  从低到高,分别是五根、六根、八根、九根。

  至于榜首那位,估计是发动全家追杀到鼠鼠老巢了,足足上缴十七根!

  厂领导也懂事儿,当天就大张旗鼓的给榜首送了奖状、搪瓷缸,还用大喇叭连续广播三遍。

  上周发通知都得偷偷摸摸,现在直接摊牌,不装了,就是要和街道办抢老鼠尾巴。

  没办法,本想打街道办一个措手不及,可人家也不是吃素的,反手就开大会、定指标,还搞了招提前截胡。

  那还有啥说的,当面锣对面鼓,大家硬碰硬干一场呗。

  “同志们请注意,同志们请注意,现在下发临时通知。”

  “上缴老鼠尾巴的时间从周一改为周六,从周一改为周六。”

  食堂众人面面相觑,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堂堂厂领导、街道办,说起来都是处级单位,咋像小孩子打架似的,净使些“猴子偷桃”的阴招呢。

  “你们说,要是其他厂子也改时间,街道会不会跟着调整?”

  一位不配拥有姓名的帮厨,憋着笑问道。

  “不好说,但周日上交,居委会只是加班,找个人等着大家送去就行,换到平时,谁有工夫去排队,得他们挨个上门收。”

  “我猜大概率得调整,甭管调整到哪天,顶多是居委会全员加班,挨家挨户收呗,起码周日能歇一天。”

  袁兴国赞同地点点头,这是明白人!

  如果必须加班,肯定放到平时更好啊,谁不想过个悠闲自得的周末呢。

  接下来几天,果然如大家所想,厂里和街道展开了隔空对战,工人们成了夹心饼干。

  街道办干脆利落,一步到位,将上缴时间改为周三,晚上派人登门收取,仔细记录,周日上午在各居民小组张贴两个榜单。

  一张是各个居民小组上缴数量和排名,另一个是所在小组各家上缴数量、排名。

  袁兴国愿称其为“神之一手”!

  周三这个时间点卡的非常精妙,让工厂相当难受,再提前?周二还是周一?那不又回到原点了么。

  原本榜单贴在居委会门口,现在每个居民小组范围内都有,效果提高不是一星半点。

  谁还能没点进取心和集体荣誉感呐,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所在小组排名垫底?

  尤其各组差距不大,多交几根老鼠尾巴,就能前进一名。

  李大爷这几天也不装死了,有点空闲时间就四处串门,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多往居委会交两根吧,咱组不蒸馒头争口气,名次可不能再往下掉啦。

  放到以前,李大爷说话绝对好使,毕竟有积累好几年的威望,处理居民之间纷争,也算公平公正。

  但这次,不那么好用了。

  谁叫小组里有李大爷的工友呢,街坊四邻都知道,李大爷没少往厂里上缴老鼠尾巴。

  合着嘴上让大家交给居委会,自己藏着掖着送到厂里,好像谁家没有工人似的,不都得兼顾两头嘛。

  可李大爷是谁呀,人家担任联络员六七年,从军管会时期一直到现在,没少和基层领导接触,还是有点水平的。

  什么时候强硬,什么时候赔笑脸,李大爷门儿清。

  甭管大家话里话外怎么指桑骂槐,怎么阴阳嘲讽,李大爷都是满脸堆笑、唾面自干,笑呵呵的站在门口任你撒气。

  只要多给居委会交根尾巴就成。

  好几年街坊邻居住着,李大爷又是奔五十的年纪,大家能咋办,只能一副“便秘脸”,不情不愿的表态,下次尽量多交一根呗。

  工厂虽然棋差一着,输了第一回合,但马上发起反击。

  宣传科干事嘴皮子都快磨薄了,恨不得挨个找工人聊天谈话。

  主题思想就一个,工人是工厂的主人,得有主人翁意识。

  老鼠尾巴交给街道办压根不合理。

  按部队规矩,所有缴获都归公,谁是公?当然是咱工厂啊!

  工人们一脸麻木地听着,偶尔点点头附和几句。

  他们不想多交嘛?得能抓着才行啊。

  四九城里住着小四百万人,差不多百万户,每户一周起码得交两三根老鼠尾巴。

  这是啥概念,一周消灭两三百万老鼠。

  哪怕老鼠繁殖快,它也需要点时间呐。

  而且老鼠智商不算低,知道最近在人口密集区晃悠风险大,已经开始拖家带口往城外跑了,抓捕难度直线上升。

  工厂开辟第二战场,街道办毫不含糊,强硬接招。

  你们有宣传科干事,我们居委会人数也不少。

  工人是工厂主人,这没错,街道办不会纠结于此。

  人家主打理不辨不明,和辖区百姓苦口婆心讲道理。

  你们人是工厂的,可老鼠是生活在街道辖区的呀。

  工厂要老鼠尾巴,你们在工厂附近抓就是了,街道办绝不干涉。

  但家里抓到的老鼠,总该交给街道吧,没道理送去工厂啊。

  两边宣传战、舆论战打得不可开交,工人被堵在中间,脑瓜子都是嗡嗡的。

  工厂、街道各说各的,好像都有道理。

  大家还处于极度纠结阶段,后知后觉的学校加入战团,高调要求老师、学生上缴老鼠尾巴,直接开启“三国杀”模式。

  得,这下算是彻底乱成一锅粥,各家各户也不纠结了,直接躺平,爱咋咋的吧,反正老鼠肯定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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