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寒根

第14章

寒根 我得了肺结核 2155 2026-01-21 09:16

  自那次因丢狗而起的激烈冲突之后,刘焕军与孟庆敏之间的拌嘴,便彻底沦为了生活的常态。三日一小争,五日一大吵,成了这个家庭里挥之不去的底色。或许正是刘焕军那天癫如疯犬般的暴戾模样,彻底击碎了孟庆敏心中残存的温情,让他在她眼中,彻彻底底的沦为了一个仅需搭伙度日的陌生人。从此,两人之间所有的纷争,都只指向同一个核心,那就是钱。

  有个专家说过,夫妻也好,朋友也罢,只要因为钱闹了矛盾,那基本就没什么真感情可言了。钱这东西就像个测谎仪,又像张试纸,能照出很多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刘烨心里明白,他爸妈早就没感情了,他们只在乎自己兜里那点钱,养孩子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没办法的无奈之举。

  于是,这个本该充满温情的三口之家,在刘烨长大成人、步入社会后,彻底演变成了类似三国鼎立的格局。三人之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猜忌,彼此设防,渐行渐远。

  这样的家庭,注定是可悲的。它成了刘烨一生痛苦的根源,而原生家庭所带来的创伤,往往需要受害者用漫长的一生,去尝试疗愈。

  每当刘焕军和孟庆敏爆发争吵,刘烨的心底便会被无边的恐惧淹没。他总会仓皇地望向墙上的佛祖画像,双手合十,默默许愿,祈求父母能停止纷争。可无数次的祈愿,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的失望,这让他对佛的存在,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他也曾无数次在心底自问:既然他的父母早已形同陌路,为何还要捆绑在一起?为何不能痛快地分开?多年后,孟庆敏用一句扭曲的话语,为他揭晓了答案。“就是因为你!”孟庆敏的声音带着怨怼,“要是没有生下你,我早跟你爸离婚了!”

  刘烨从未想过,自己竟成了这场不幸婚姻的罪魁祸首。孟庆敏将所有的委屈与无奈,尽数归咎于他,仿佛他的存在,是她被迫留在这段婚姻里的唯一理由;仿佛她这一生所有的坎坷与不幸,皆由子女造成的。

  时光荏苒,刘烨已过而立之年,孟庆敏与刘焕军依旧没有分开。他忍不住发问:既然当初是因为我,如今我已长大成人,你们为何还不分开?这一次,他们给出了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年纪大了,习惯了。”

  究竟是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充满争吵的生活,还是真的因刘烨的存在而被迫相守?横竖好赖话都被他们说尽了,刘烨怔怔地站在原地,竟一时哑口无言,无从辩驳。

  这一年,孟庆敏的父亲,也就是刘烨的姥爷孟宪桥,认识了个老太太。俩人一眼看对了眼,算是一见钟情,没多久就登了记。姥爷丧偶都好几年了,这个年纪再找个伴儿,本来就无可厚非,家里的子女们也都没反对。

  按辈分,刘烨得管这个新进门的老太太叫姥姥,只不过后来跟别人介绍的时候,他总不忘在前面加个“后”字,叫后姥。后姥也是丧偶,身边也有自己的孩子,她嫁进孟家,她那边的儿女同样没说啥。那时候的人想法简单,没那么多歪心思,反正就是两个老人搭伙过日子,只要他们自己觉得合适,儿女们多半不会掺和。更没人提什么彩礼、酒席的,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图的就是个互相有个照应。

  哪像现在,网上、电视上的相亲节目里,那些五六十岁的老太太,一个个还把自己当黄花大闺女,张嘴闭嘴就要老头给保障,实在可笑。后姥的名字,刘烨从来没问过。孟家的子女们虽说没反对这门亲事,可跟这个后妈也从来没过啥亲密的来往。刘烨那时候搞不明白,既然不亲密,那干脆别接触不就完了?他还不懂,人情世故这东西,有时候不能把自己的真实感受直接挂在脸上。

  在刘烨的记忆里,后姥个头不高,爱打扮,一头卷发烫得整齐。她性子和蔼,对孟家老小都客客气气的。大女儿孟庆霞常来探望父亲,每次都带不少东西,后姥总说别破费,若是水果之类的,要么当场切了分大家吃,要么等孟庆霞走时,让她捎些给孩子。

  刘烨对后姥很有好感他从没见过亲姥姥,姥姥在他还没记事时,就因小儿子的媳妇跑了而气病离世。

  那时刘烨随父母搬了新房,却仍在屯子附近的小学上学,偶尔中午会去姥爷家吃饭。有天他到了姥爷家,后姥热情地说要给烙他爱吃的韭菜盒子。老人手脚慢,一晃就过了十二点,眼看要上课,刘烨急着赶去学校,空着肚子走了。

  没成想,下午第一节课刚结束,班主任就看见一个老太太蹒跚地走到教室门口,问刘烨在不在。刘烨抬头一看,竟是后姥,手里还拎着刚烙好的韭菜盒子,特意送到了学校。

  后姥走后,老师感慨:“你这姥姥对你可真好。”刘烨如实说:“她是我后姥,是姥爷后来找的老伴。”老师当时有些惊讶,刘烨那时候没看懂老师那表情里的深意,直到后来才明白老师可能要表达的意思,后姥能做到这份上,确实很难得。

  姥爷孟宪桥去世一年后,后姥也走了。具体哪一年,刘烨已记不清,只知道最后是后姥的子女来取走了她的遗物和骨灰,说要让她与原配合葬。而孟宪桥,最终也与刘烨的亲姥姥合葬在一起。这般结局,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关于后姥的记忆,刘烨能想起的就这么多了。她真的就像人生里的一位过客,来得平和,去得淡然。可奇就奇在,曾是同檐下的一家人,到最后终究各归各的轨迹,以各自家族的方式与世界告别。先前那些朝夕相处的牵绊,仿佛一阵风过便了无痕迹。许多年后,在还能记起她的人嘴里,也不过只剩一句:“那老太太如何如何……”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