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烨正沉浸在那份青涩的喜欢里，日子虽依旧带着些浑浑噩噩，却因为心里装着个人，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盼头。可这盼头没维持多久，老孟家那边就传来了噩耗，他老舅没了。

　　老舅自从搬到新房，一直一个人住着。他的姑娘在外地上学，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几趟看他。

　　发现他尸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三个月。是邻居实在受不了屋里飘出来的臭味，报了警才发现的。殡葬公司的人来收拾尸体，据说脸都烂没了，只能凭着衣物勉强辨认。最后简单入殓，连张像样的遗容照都没法拍。

　　孟家的几个兄弟姐妹赶过来，一个个也都耷拉着脑袋，脸上满是黯然。倒是大姐孟庆霞，红着眼眶说了句：“军子这小半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活得憋憋屈屈的，这一走，也算是解脱了。”

　　老舅的葬礼没有大操大办，他生前本就孤僻，没什么亲戚朋友的往来，最后就简简单单处理了后事。刘烨没去现场，这些都是后来听孟庆敏念叨才知道的。

　　老舅在刘烨的人生里，占的位置实在不大。从小到大，两人没怎么正经交往过，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印象里只记得老舅是一个醉醺醺、说话含糊不清的中年男人。可听说了老舅的结局，刘烨心里还是堵得慌，说不上多难过，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一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像从未在这世上活过一样。刘烨忽然觉得，人活着，好像有时候真的挺没意思的。

　　老舅走了，那套新房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他姑娘孟雨名下。这事之前孟家兄弟早就私下讨论过，谁都没意见，毕竟是人家的亲闺女，合情合理。

　　可刘焕军听说后，不乐意了。他翻出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在屋里踱着步子骂骂咧咧：“这房子凭啥全给孟雨？当初屯子那三套老房子，拆迁办是合到一块儿算的赔偿，才有了这新房！这房子怎么着也得分咱们一半！”

　　他唾沫星子横飞，说得理直气壮，以为孟庆敏听了这话，就算不跟着闹，也得心动几分。毕竟家里条件本就一般，多套房子可不是小事。

　　可事与愿违，孟庆敏听完，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半点要争的意思。

　　刘焕军见她这态度，火气更盛，指着她的鼻子骂：“你是不是傻？送到嘴边的好处都不会要！那是房子，不是一根针一块布，白给的都不要，你脑子进水了？”

　　孟庆敏也没惯着他，当即回骂回去，声音比他还大：“你少在这儿瞎咧咧！那是我弟的房子，给他闺女天经地义，而且那老房子是我爸盖的，你没出过一分力，没添过一块砖，凭啥去争？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老孟家这边刚把老舅的后事草草办完，老刘家那边倒突然传来了喜事，刘焕军的弟弟刘焕民要结婚了，也就是刘烨的老叔。

　　刘烨打小就跟爷爷奶奶那边不亲，老叔刘焕民更是陌生得很，这辈子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估摸着都不到五十次。他只零星听家里人提过，前几年老叔犯了点事，在看守所里待了小半年，出来后好不容易托人在一家面包厂找了份搬运工的活儿，虽说累点，好歹也算有了份正经工作。更让人意外的是，他还认识了个姑娘，处了挺长时间，居然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这婚事敲定前，还藏着个小插曲。刘烨是从刘焕军和孟庆敏的争吵里听来的，老刘家本就不富裕，家底薄得很，最怕的就是对方父母打听出刘焕民进过局子的事，要是知道了，这门亲事八成就得黄。于是老刘家的人私下里串通好，反复叮嘱家里亲戚，还有去帮忙的街坊，千万不能在刘焕民的媳妇和她父母面前，提半个字关于他犯过事的过往。

　　至于刘焕民当初到底犯了什么事，谁也没细说，刘烨自然也不知道。他只听着家里人小心翼翼地瞒着，像护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心里只觉得好笑又别扭。一个犯过事、游手好闲的人，凭着一句“不许提”，就要装成正经人娶媳妇，这日子往后能不能过下去，谁也说不准。

　　刘焕民没自己的房子，婚后只能跟刘焕军的父母挤在厂里分的房子里，两室一厅，在二楼，算不上宽敞，好在女方没嫌弃。

　　婚礼办得不算盛大，就几台小轿车接亲，宴席摆在一家不大不小的饭店里，排场普通得很。刘烨跟着去了，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婚礼，流程差不多，菜式差不多，连敬酒时说的话都大同小异，没半点特别，只觉得枯燥又应付。

　　刘焕民的老婆，按当地的习俗和辈分，刘烨得叫她老婶儿。那老婶儿长得挺漂亮，放在那个年代，算得上中上等模样，眉眼周正，身段也周整。

　　刘烨看着老叔刘焕民，一整天都扬着下巴，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乐得就跟一朵牡丹花似的。

　　晚上回到家，孟庆敏刚坐下，就对着刘焕军撇了撇嘴：“你老弟娶的那个女的，我看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刘焕军正抽着烟，闻言立马不乐意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你少在那放屁！”

　　孟庆敏也不示弱，当即回怼回去：“我老弟结婚那时候，你不也这么说他媳妇？现在倒护上你们家人了？你说我们家人不行，我说你们家两句就不乐意了？”

　　“难道我说的不对？”刘焕军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老弟那媳妇，到最后不也跟别人跑了么，我说的哪不对了！？”

　　孟庆敏气得拍了下桌子：“你老弟娶的这个也一样，早晚得出事，不信你就等着瞧！女人最了解女人，我看她那样子就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

　　“你可拉倒吧！”刘焕军骂了一句，转身往床边坐，“一天到晚瞎琢磨，人家刚结婚，你就盼着人家不好，安的什么心？”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刘烨回到自己的房间，听着他们翻来覆去争这些没头没脑的事，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实在不明白，老婶儿刚进门，两人连人家的面都没怎么好好接触，就凭着几句猜测吵起来，争这个到底有什么意义？无非是你护着你家的人，我护着我家的人，说到底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算计。

　　刘烨懒得再听，索性从抽屉里翻出耳机戴上，调到广播的音乐频道。滋滋的电流声过后，勉强盖住了外面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