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烨上初一那年,班里的同学都是生面孔。头一年么,大家各顾各的,说话都透着客气。他心里也想着,换了全新的学习环境,那个奇葩家庭带来的那些憋闷或许能少点,日子能松快些。
可刘烨性子被父母管得太老实,说话轻声细语,遇事只会往后退,没一点脾气。这种老实,在有些同学眼里就成了好欺负。没过多久,霸凌就找上了他。
学校开运动会那天,操场上闹哄哄的,大家都往前挤着坐,想看得清楚些。刘烨本来占了头几排的位置,刚坐下没一会儿,王玉山就带着两个人过来了。王玉山是班里最能欺负人的,平时总找刘烨的茬。他二话不说,一把就把刘烨的书包扔到了后面,嘴里骂骂咧咧的,让刘烨滚到最后一排去。
刘烨没敢反驳,也没敢反抗,低着头捡起书包,默默走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周围都是喧闹的人声,他缩在角落里,心里又酸又闷,低着头不想看任何人。
可就在这时,他无意间抬了下头,瞥见了斜前方的一个女孩。那是他的同班同学,开学一年了,他之前眼里只有课本和躲避欺负,从来没好好注意过她。那天的阳光正好,落在女孩的头发上,透着点柔和的光,刘烨愣了愣,心里那点憋闷,好像一下子就被冲淡了。
那女孩叫白雪,人如其名,皮肤白得透亮,五官长得周正,笑起来脸上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干净又舒服。
刘烨一眼就被她吸引住了。
操场上闹得厉害,喊叫声、加油声混在一起,可刘烨眼里只剩下白雪。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忘了自己是被王玉山赶到最后一排的,也忘了心里的憋屈。
白雪正和旁边的女同学说着话,转头的功夫,就瞥见了角落里的刘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刘烨的心跳突然就快了起来,咚咚地撞着胸口,他觉得,白雪好像是看见他了,好像是回应了他的目光。
白雪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和同学说话,只当是巧合。可没过一会儿,她下意识地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刘烨还在看着她。
她索性抬起头,故意皱了皱眉头,假模假样地瞪了他一眼。
刘烨没料到她会这样,一下子就愣在了原地,眼睛都忘了眨。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白雪忽然笑了,两个酒窝又露了出来,比刚才更显眼。
王玉山眼尖,很快就察觉到刘烨不对劲。他顺着刘烨的目光瞥过去,一眼就瞅见了白雪,当即咧着嘴凑过来,抬手就往刘烨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嘲弄。
“哟,刘烨,你看啥呢?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他嗓门不小,周围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跟着哄笑起来。
王玉山又拍了刘烨两下,语气更刻薄:“就你这窝囊样,还敢偷看人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刘烨被他拍得肩膀发疼,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他想反驳,想推开王玉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硬生生挨着。
白雪那边也听见了动静,转头就看到王玉山欺负刘烨的样子。她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慢慢沉了下来。她看着刘烨缩着身子,任由王玉山推搡嘲笑,连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心里头那点刚冒出来的好感,瞬间就凉了半截,还掺着些失望。
她没再看刘烨,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转回头,重新和身边的同学聊起天,仿佛刚才那个和刘烨对视、冲他笑的人,不是她一样。
刘烨心里不是没盘算过,找白雪说明白,也想对着王玉山的霸凌硬气一回。可盘算来盘算去,最后还是认了怂,该忍的忍,该让的让。
那天教室里静悄悄的,大家都低着头写作业,王玉山忽然就凑到了刘烨桌边,故意把他的课本扫到地上,嘴里骂骂咧咧的:“你挡着我路了,眼瞎啊?”
刘烨咬着牙,没敢吭声。
王玉山见他不反抗,胆子更大了,伸手就往刘烨胸口推了一把。刘烨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桌角,疼得他直皱眉。
这时候,第一排的白雪忽然转了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刘烨瞥见了她的眼神,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都嵌进了掌心。他想反抗,想把心里憋了好久的火气都撒出来。
可就在这时候,父亲刘焕军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来,粗声粗气的,带着威胁:“敢惹事,我揍死你!”紧接着,母亲孟庆敏的声音也跟着冒了出来,絮絮叨叨的,满是怯懦:“别惹事,家里没钱,赔不起。”
他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迟疑了。
王玉山瞅见他攥着拳头的样子,以为他要还手,当即火了,抬手就给了刘烨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教室里炸开。紧接着,拳头、脚就跟雨点似的落在刘烨身上,又踢又打。
刘烨被打得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却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刘烨趴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瞥见白雪把头转了回去,后背挺得笔直,再也没回头。他心里头又疼又凉,比身上的伤还难受。
这段记忆是刘烨这辈子都觉得耻辱的事,之一。当然,耻辱的事,不止这一件。
打那以后,白雪再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路上碰见了,也只是低着头绕着走,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刘烨怕极了王玉山的欺负,每天故意踩着上课铃迟到,有时候干脆不去教室。他要么揣着几块钱钻进网吧,在烟雾缭绕里混过一上午;要么买几份报纸,躲到教学楼顶楼,靠着栏杆漫无目的地翻着,直到王玉山上课倦了,逃课跑了,他才敢偷偷溜回教室。
老师问他为什么总迟到、总逃课,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老师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长,刘焕军不问缘由,上来就是一顿打骂,骂他不争气;孟庆敏在一旁唉声叹气,说两句看似关心的话:“别总出去瞎跑,好好上课”,却从来没问过他是不是受了委屈。所有的事,到头来还得是刘烨自己扛着,憋在心里,烂在肚子里。
就这么浑浑噩噩混到初三,有一天,他听见同学议论,说白雪跟校外一个小混混好上了。那时候的女孩好像都这样,不喜欢老实巴交的,就待见那些会打架、抽烟、体育好的男生,那些所谓的混混,反倒成了被追捧的对象。刘烨听到这个消息,微微苦笑,心里却没有激起什么波澜。
十多年后,有同学组织聚会,都是些当年跟他关系还算不错的,没忘了他,特意叫了他。白雪没去,王玉山去了。那天王玉山穿得普普通通,听说成了出租车司机。刘烨看见他,没说什么,端起酒杯假意跟他碰了碰,王玉山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尴尬,含糊地说了句“好久不见”,就匆匆移开了目光。
再后来,刘烨从同学嘴里听说,王玉山出了车祸,命是保住了,却落了残疾,再也开不了出租车了。刘烨听完,心里没觉得解气,也没觉得难过,那感觉,就像听了件无关紧要的事,风一吹,就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