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焕军那辆八手摩托车,浑身都透着一股随时都要散架的架势,突突地喘着气,就像个油尽灯枯的老人,说不准哪天就撒手人寰,再也起不来了。
刘焕军铁了心要换辆新的,孟庆敏却横竖不松口,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家里没钱。刘焕军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他天天天不亮就蹬着这辆破车出去,摸黑才回来,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全塞给她,这日子过下来,怎么就一点积蓄都没有?
他扯着嗓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骂的全是些憋了许久的浑话。孟庆敏哪里肯认输,迎着他的骂声就顶了回去,声音尖利,字字扎人,说他就是个没本事的窝囊废,连辆新车都挣不来,还有脸在这儿撒野。
刘焕军没辙了,他太清楚孟庆敏的性子,那是块蒸不熟煮不烂的硬骨头,跟她耗着半点用没有,只能自己琢磨门路。
这天一早,那辆八手摩托车彻底打不着火了,突突几声就没了气,跟死透了似的。刘焕军踹了车一脚,也没心思修,漫无目的地晃在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怎么能弄到钱买新车。
他先想到了借,可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全是些不靠谱的主,真要开口借钱,跑得比兔子还快。又琢磨着回家找爹妈,念头刚冒出来就掐灭了,他比谁都清楚那两位的德行,指不定还得挨一顿数落,钱是别想拿到的。
找兄弟和两个妹妹呢?似乎是条路,可仔细一想,处处都是坎。大哥刘焕文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更是个妻管严,大嫂嫁过来那会儿,他还在监狱里蹲着,两人连面都没怎么见过,这么冒冒失失开口借钱,大嫂那边铁定不会松口。小弟刘焕武就更别指望了,半年前犯了事,至今还在拘留所里待着,自身都难保。再看两个妹妹,刘百丽嫁了个黑车司机,刘百羽嫁了供暖公司的收费员,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冲两个妹妹伸手借钱,传出去也太没面子,他拉不下这脸。
刘焕军就这么晃着,太阳越升越高,兜里空空,前路也空空,那点想借钱的念头,一点点凉了下去。
刘焕军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走着,脚下的路像是没有尽头,不知不觉便挪到了一家医院门口。抬眼时,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撞进眼里,写着“收购血液,有偿”,那几个字像是淬了光,刘焕军瞬间眼睛一亮,心里暗道,这不就是现成的来钱路子。
他攥着衣角,战战兢兢地挪进医院,打听着找到负责收血的工作人员,声音发紧地问能不能卖血。工作人员扫了他一眼,淡淡地应了声可以。问清价格后,他没再多想,撸起袖子就把血卖给了医院。没人知道他到底卖了多少钱,只知道这笔钱,足够他买回一辆新摩托车。
刘焕军当天就骑着新摩托车回了家,车刚停在楼下,邻居们就围过来看,嘴里不停夸着车漂亮,刘焕军脸上绷着,心里却透着得意,浑身都觉得有面子。
孟庆敏从窗子里看见那辆簇新的摩托车,心里当即打了个问号,他哪来的钱买这个?等刘焕军跨进家门,孟庆敏的追问就跟着砸了过去,问他买车的钱是哪儿来的。
刘焕军头也不抬,说借朋友的。孟庆敏不信,她太了解刘焕军了,身边看着热热闹闹一群狐朋狗友,可真到了要借钱的时候,没一个能靠得住。那种能在难处拉一把的朋友,刘焕军这辈子都没交到过。
孟庆敏盯着他接着逼问,刘焕军没别的话,翻来覆去就一句,是朋友借的。
第二天,刘焕军从头到脚换了身行头,脚上蹬着双锃亮的皮鞋,晃得人眼晕。孟庆敏盯着他这身装扮,心里飞快地盘算,新车加新衣裳,没几百块下不来,没想到刘焕军学聪明了,竟还藏着私房钱。
可刘焕军不这么想,这钱是他卖血换来的,是拿命换的,怎么就不能好好犒劳自己。他还特意买了条中华烟,这怕是他这辈子抽过最金贵的烟了。
他这般突然阔气起来,自然惹得周遭人议论纷纷,邻居陈金就是其中一个。陈金和他是同行,都是开摩的讨生活的。没过几天,陈金特意凑过来,热情地请刘焕军吃饭。酒过三巡,几杯黄汤下肚,陈金就开始拐弯抹角套话,追问他这笔钱的来路。
刘焕军喝得脑子晕乎乎的,没多想,就把卖血换钱的事和盘托出,末了还认真叮嘱陈金,要是也去卖血,事后得多吃点猪肝,才能把身子补回来。
后来不知是谁传的话,说撞见刘焕军去医院卖血。头几回肯定是没人瞧见,只是他去多了,才被相熟的人碰个正着,这事儿就顺顺当当飘到了孟庆敏的耳朵里。
夜里,孟庆敏先试探着问了一句,刘焕军想都没想就一口否认。孟庆敏不死心,连着追问好几遍,刘焕军嘴硬得很,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孟庆敏忽然换了副腔调:“你要是真卖血了就跟我说,回头给你买点好吃的补补。”
刘焕军心里嗤笑一声,是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冷笑。这话能是孟庆敏说的?他一眼就戳破了她的把戏,她这哪里是心疼他的身子,分明是想套他的话,要他卖血换来的那笔钱。
孟庆敏心里确实是这么盘算的,不管这钱多少、来路如何,只要是刘焕军手里的钱,就该交到她手上。她太清楚了,对刘焕军谈感情没用,唯有攥着钱,才能攥住他。
孟庆敏终究没摸到刘焕军卖血换来的一分钱,刘焕军自始至终也没松口承认卖血的事。
唯一改变的,是刘焕军胯下多了辆崭新的摩托车,每天骑着出门,风风光光的,眉眼间都带着得意劲。
好在日子还是老样子,刘焕军每日跑车挣的钱,照旧一分不少地交给孟庆敏,孟庆敏看在眼里,也不再揪着卖血买车的钱追问,这事就这么翻了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