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焕军这种盲目自负的人,往往最听不进别人的瞎话,可偏偏闲话最会钻空子。转眼他和孟庆敏结婚两个多月,日子过得还算太平,工厂里的风言风语却还是传进了他耳朵。“劳改犯找了个二手货”“大老爷们替别人养闺女”,一句两句他还能充耳不闻,说的人多了,那些话就像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转,怎么听怎么别扭。
可他没法还嘴,人家说的都是实话,他就是个劳改犯,娶了个二婚的。这些话像针似的扎进心里,扎得他坐立难安。
等到下班回家,他看见高大海和孟庆敏的女儿,高小雪,那是越看越别扭。恨不得上去一脚把这孩子踹开。孟庆敏瞧着他眼神不对,问他怎么了,刘焕军没吭声,只是又看了一眼高小雪。那一刻,他突然想,自己该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刘焕军也不是没跟孟庆敏商量过这事,只是孟庆敏一直支支吾吾的没有正面答应过。刘焕军不明白她的意思。刘焕军越想越不对劲,难道真像别人说的那样,他就是在替别人养孩子?
其实,孟庆敏打从一开始就没瞧得上刘焕军,她的灵魂深处还是以那个地主家的四小姐自居,怎么可能就轻易的嫁给一个劳改犯,她早就想过了,不过是因为自己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着实不方便,所以这才找个长期饭票,要说一点不喜欢,也不全是,只是还没到爱的地步。孟庆敏心里清楚得很,她想要的是什么。她这种女人,天生带着傲气,上学时啃琼瑶的书啃得入迷,恋爱脑早就扎了根。她要是能改了这性子,当初也不会眼瞎看上高大海。
因为刘焕军的坚持,要孩子的事情终于提上了日程,也很顺利,一年后,他们的孩子出生了,取名刘烨。
当护士抱着孩子从产房出来,喊一嗓子“男孩,七斤二两”,刘焕军就跟疯了似的扑过去,心都快跳出来了,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孟庆敏抱着怀里这小不点,脸拉得老长,怎么都笑不出来,因为她压根不想要,她总觉得这孩子只要一出生,自个儿就得被姓刘的套牢,这辈子甭想翻身了。刘焕军可不一样,嘴咧得能塞个拳头,乐的跟一朵牡丹花似的。
刘焕军屁颠屁颠的通知了父母,可老两口对这大孙子没当回事。刘焕军他妈就提了一筐鸡蛋来,撂下两句话扭头就走了。孟庆敏看得火冒三丈,心说这叫什么婆婆,也太凉薄了!转头就冲刘焕军嚷嚷,说你爹妈这叫什么事儿啊!刘焕军装聋作哑,顶多点头应付两句,他心里很清楚,家里人打从根儿上就嫌他,嫌他的过去,嫌他这个人,连带着跟他沾边的人、事,都跟着倒了霉。甭管这孩子是不是亲孙子,就因为他爹是刘焕军,他就不招人稀罕。
孩子出生,花钱的地方就跟流水似的挡不住了。刘焕军心里清楚,不玩命干活这家里就得喝西北风,于是他在厂里偷懒耍滑的次数明显少了。大伙知道他添了娃,那些嚼舌根的闲话也淡了些。可刘焕军总觉得挣的这点钱不够塞牙缝,眼瞅着厂里有的同事辞职往南方跑,下海经商发了财,他心里也痒痒,但苦于没有本钱,又怕赔得底朝天。最终,他还是屈服于工厂的铁饭碗,只能腆着脸找领导,想调个车间多挣俩钱。他托关系、送人情,好话说了一箩筐,总算把他调到了郊区的粮食库。活还是扛麻袋的老本行,只是比在厂里累多了,当然,挣得也多。
孟庆敏还真的以为是孩子出生,让刘焕军收了心、多了份责任心,才这么玩命地扑在工作上。哪想到,刘焕军早憋着坏,他其实在预谋一场爱情,只不过,这场爱情,压根没孟庆敏什么事。
原来刘焕军提出换车间,不光是为了给孩子多挣俩奶粉钱,更因为那车间里有个他朝思暮想的女人。那女人叫什么,没人知道,因为打这事儿之后,刘焕军和孟庆敏就绝口没提过她。可后来一连串的事儿翻出来,好些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居然让他们的儿子刘烨知道了。刘烨追着孟庆敏问,爸跟那个女的到底有没有事儿。孟庆敏没直接答。刘烨又问那女的叫什么,孟庆敏还是没说,只说那女的有个特明显的毛病:对眼。孟庆敏说她那是飞眼…
刘焕军和那飞眼的破事,是孟庆敏闺蜜捅给她的。闺蜜说,有人瞅见刘焕军跟那女的在车间里拉拉扯扯,俩人不光有说有笑,身子还贴得贼近。具体啥样,孟庆敏自始至终没亲眼见着。可她是吃过婚姻亏的人,性子又烈,听到这消息还得了?当时脸就绿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说来也巧,那年夏天,正好碰到工厂里,一年一次的运动会,各个车间的工人都回总厂凑热闹。孟庆敏和刘焕军自然得去,那对眼也来了。这是孟庆敏头一回见着传说里的女人,瞅着那对眼,她心里直犯嘀咕:好好的眼睛咋长这样?对眼还戴个眼镜,能看清人吗?那女的个头倒挺高,瘦得跟竹竿似的。孟庆敏又撇嘴,这模样跟自己比差远了,至少自己眼睛不跑偏。刘焕军这狗东西什么品味?,找女人都找的比别人次。
一个自视甚高的女人,要是输给个看着远不如自己的对手,那股火能烧穿天灵盖。孟庆敏这时候就像个塞满炸药的铁桶,一点火星就能炸。
她越看越气,运动会上,是同一个车间的人站在一起的,孟庆敏和刘焕军不在一个队伍,可俩队伍离得不远。她眼睁睁瞅着刘焕军跟那对眼站在一堆,虽说人多眼杂,俩人没敢有啥亲密举动,可孟庆敏心里的火已经烧到嗓子眼了。凭什么?凭什么男人都要背叛她?高大海是这样,连刘焕军这种劳改犯都敢蹬鼻子上脸!她不服!这就是孟庆敏心底此刻最狠的念头。
于是,她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