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银躯藏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墨离的意识被困在银灰色的躯壳里,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庙内的景象扭曲变形,光线在金属质感的视野边缘衍射成七彩晕环。他听见狩道司黑衣人搜查的声响,感觉有人敲击自己的额头,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这种状态诡异至极——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墨离,一个带着木箱和诛仙剑的铁匠学徒,可同时他又“是”这尊冰冷的雕像。思维在颅腔内冲撞,却传不到四肢百骸。
“气贯周天,神与道合……”
《黄庭经》残篇的文字突兀地浮现在脑海。当初觉得晦涩的经文,此刻在极端状态下竟有了新的领悟。所谓“神与道合”,是否意味着将神识融入周遭万物?而“气贯周天”,是否暗示太初之气能在任何物质中流转?
他尝试引导体内那缕微弱的太初之气。
起初毫无动静,灵力如石沉大海。但当他将意念集中在“看”这个动作时,异变发生了——银灰色的视野边缘,泛起蛛网般的青金色细丝!
这些细丝以瞳孔为中心向外蔓延,如同植物的根系扎进金属躯壳。随着细丝延伸,他逐渐恢复了部分感知:
墙角蛛网上垂落的露水重量、地面积尘的厚度、甚至庙外风吹过荒草的方向……各种信息汇成洪流涌入意识。太初之气正以他为核心,构建出一个全新的感知网络!
“遁甲术……莫非不是逃跑,而是融入?”墨离若有所悟。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极细微的脚步声。
不是离去的狩道司人马,而是单独一人的、刻意放轻的足音。那人绕到庙后,在陡坡边缘停留片刻,似乎在检查凌霜二人留下的痕迹,随后又悄无声息地返回庙前。
脚步声在庙门口停顿。
“出来吧,我知道你没走。”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侃,“钱多多那点敛息术,骗骗追魂犬还行,瞒不过我。”
墨离心中剧震!这声音是……赵无咎?副城主之子?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听这话意,他早知道钱多多和我们的关系?
庙内寂静无声。赵无咎似乎也不急,慢悠悠踱步进来,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咯吱作响。
“说真的,你们挺能折腾。测灵石青光、当街用道术、惊动狩道司……现在全城都在找你们。”赵无咎的声音在庙内回荡,“不过我很好奇,你到底是真道士,还是得了什么上古传承的幸运儿?”
他在庙内转悠,脚步声时远时近。
“如果是真道士……”赵无咎轻笑,“那我可得把你请回府里好好‘招待’。家父对道士一脉的秘辛,可是向往已久了。”
墨离屏息——如果雕像需要呼吸的话。赵无咎的脚步声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如果是得了传承……”脚步声在墨离所化的雕像前停住,“那我们或许可以做笔交易。你把传承副本给我,我帮你解决狩道司的麻烦。怎么样,很公平吧?”
墨离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那种审视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金属表层,直抵内核。
寂静中,时间流逝变得无比缓慢。
就在墨离以为对方会发现异常时,赵无咎忽然“咦”了一声,蹲下身。
他伸手从雕像脚边的尘土里,捡起个东西。
是那块养剑木!定是刚才变身时从木箱缝隙掉出来的!
赵无咎将养剑木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手指摩挲着木条表面的天然纹路:“这是……建木残片?难怪狩道司像闻到腥味的鲨鱼……你小子身上的好东西还真不少。”
他收起养剑木,站起身。
“既然你不肯现身,那我只好先把这宝贝带走了。”赵无咎语气轻松,“如果你想通了,随时来副城主府找我——当然,得在狩道司抓到你之前。”
脚步声渐远,庙门开合,赵无咎离开了。
墨离心中焦急,却无法动弹。养剑木是师父嘱托必须送到古洞的圣物之一,绝不能有失!
焦躁情绪如野火蔓延,意外催动了太初之气。青金色细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银躯内奔流,所过之处,金属般的质感开始消退!
先是指尖恢复知觉,然后是手臂、躯干……如同冰层融化,禁锢之力节节败退。当最后一丝银色从额头褪去时,墨离猛地喘了口气,踉跄跪地!
变回肉身的刹那,剧烈眩晕袭来。他扶住墙壁干呕,感觉全身肌肉都在颤抖。化物符的副作用比想象中更大,不仅耗尽了灵力,连体力也透支严重。
稍作调息,他立刻检查木箱。箱内《锻天录》和青铜令牌还在,诛仙剑也安然无恙,唯独养剑木不见了。
必须夺回来!
墨离咬牙站起,推开庙门。日光刺眼,坡下官道空无一人,赵无咎早已不见踪影。他尝试感应养剑木——自从昨夜接触《黄庭经》残页后,他对这些圣物似乎有了模糊的感应。
东南方向,有微弱的共鸣传来。是落霞城方向!
他正要追去,身后灌木丛哗啦一响!
“别动!”凌霜的低喝声传来。她和白小飞从陡坡下攀回,衣衫被荆棘划破多处,但眼神锐利如常。
“墨老弟你没事吧?”白小飞冲过来,“刚才我们看到赵无咎那小子从庙里出去,差点就动手了!你怎么变回来的?”
墨离简略说了化物符的异变和养剑木被夺之事。
“赵无咎……”凌霜眼神冰冷,“他故意等狩道司离开才现身,是为独吞宝物。看来副城主府,也盯上你了。”
“现在怎么办?”白小飞挠头,“杀回城里找赵无咎?那可真是自投罗网了!”
凌霜沉思片刻,摇头:“赵无咎既然偷偷摸摸来,说明他不想让狩道司知道养剑木在他手上。短时间内,养剑木是安全的。当务之急,是试剑大会。”
“还管什么大会?”白小飞瞪眼。
“正因为全城都在搜我们,才更要参加。”凌霜解释,“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且试剑大会有皇城使者观礼,狩道司不敢明目张胆抓人。这是我们摸清形势的最好机会。”
墨离想起老书虫的警告:“但追魂犬……”
“追魂犬靠气味追踪。”凌霜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无色粉末,“这是‘无息散’,能暂时掩盖气息。钱多多给的。”
她将粉末撒在三人身上。粉末触体即化,散发出极淡的草木清气。
“效果只有六个时辰。”凌霜看向墨离,“你要想清楚。进城,就是龙潭虎穴。但现在离开,或许还能躲一段时间。”
墨离望向落霞城方向。养剑木的感应虽微弱,却坚定地指向那里。还有《黄庭经》残页带来的模糊记忆——那座观星塔深处,似乎有什么在呼唤他。
“我进城。”他听见自己说。
凌霜点头,不再多言。三人简单处理了庙内的痕迹,沿着偏僻小路绕向落霞城西门。
西门外是贫民聚集的棚户区,鱼龙混杂,守备相对松懈。凌霜用钱多多给的令牌买通守卫,三人混在入城的人流中,顺利进城。
城内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街面巡逻的兵士多了数倍,城墙上贴着通缉令——画像是墨离易容后的模样,罪名是“盗窃城主府重宝”。看来欧阳明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够狠的啊。”白小飞压低斗笠,“这下你真成江洋大盗了。”
他们不敢走主干道,专挑小巷穿行。目标很明确——旧书斋。老书虫生死未卜,但他们需要个落脚点。
然而距离旧书斋还有两条街时,墨离突然拉住两人,闪进墙角阴影。
“怎么了?”
“书斋方向……有血腥味。”墨离自己都惊讶于这份敏锐。太初之气强化后的感知,竟能捕捉到数百步外的气味。
凌霜眼神一凛,纵身跃上房顶,片刻后落下,脸色难看:“书斋被烧了。周围有狩道司的暗哨。”
最后的安全屋也没了。
“去慈幼局?”白小飞提议。
“恐怕也暴露了。”凌霜沉吟,“只能去那里了……”
“哪?”
“城主府。”
白小飞差点咬到舌头:“你去自首?”
“欧阳明公开通缉,私下却未必想我们落在狩道司手里。”凌霜分析,“否则来的就不是赵无咎,而是大队人马了。他或许也想得到道士传承。”
墨离想起城主府中,欧阳明看向木箱的眼神。那不是看贼的眼神,而是……贪婪。
“赌一把。”凌霜做出决定,“我们直接去求见欧阳明,就说愿献上宝物,换取庇护。”
“这太冒险了!”白小飞反对。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凌霜看向墨离,“决定权在你。”
墨离抚摸着木箱。箱中的《锻天录》微微发烫,仿佛在催促。怀中的诛仙剑传来温热的波动,与城主府方向产生共鸣。
“去城主府。”他说。
半个时辰后,三人站在了城主府气派的朱门外。守门侍卫见到墨离,先是一惊,随即就要拔刀。
“我们要见城主。”凌霜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就说,我们带来了他想要的东西。”
侍卫长认出了凌霜:“是你们!好大的胆子!”他挥手示意手下围上来。
凌霜重剑顿地,青石板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你最好通报一声。否则,城主怪罪下来,你担待不起。”
侍卫长犹豫了。他显然得到过某种暗示,最终咬牙道:“等着!”转身进府通报。
片刻后,他回来,脸色古怪:“城主在‘观星台’等你们。跟我来。”
城主府内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但奇怪的是,这些守卫看到墨离三人,虽然眼神警惕,却并未阻拦。
侍卫长引着他们穿过重重庭院,来到观星塔下。塔高九层,直插云霄。底层入口处,李文镜已等在那里。
“三位,请随我来。”李文镜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仿佛通缉令从未存在过。他开启塔内机关,地面露出向下的阶梯。
“城主在塔顶等候。”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阶梯盘旋向上,塔内空旷,脚步声回荡。每层塔壁都刻满星图符文,越是往上,灵力波动越是浓郁。墨离怀中的诛仙剑震动越来越强,仿佛在兴奋。
终于抵达塔顶。
塔顶是座圆形平台,方圆十丈,中央设有青铜浑天仪,四周栏杆外云气缭绕。欧阳明负手立于栏边,眺望全城。他身后站着两人——冷清秋,以及一个披着斗篷、看不清面目的黑影。
“城主,人带到了。”李文镜躬身。
欧阳明转身,目光落在墨离身上,微笑:“小友,我们又见面了。”
他仿佛完全忘了通缉令的事。
墨离握紧木箱:“城主,明人不说暗话。养剑木被赵无咎夺走,你可知情?”
欧阳明笑容不变:“无咎年轻气盛,行事欠妥。本座已责令他归还宝物。”他拍了拍手。
塔楼暗门开启,赵无咎走了出来,手里正拿着那根养剑木。他脸色难看,却不敢违逆,将养剑木放在地上。
“物归原主。”欧阳明示意墨离去拿。
墨离没有动。他感觉到陷阱的气息。“城主想要什么?”
“合作。”欧阳明踱步到浑天仪旁,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圈,“小友身负道统,乃天选之人。而落霞城,有你需要的东西。”
他指向浑天仪中心。仪器的核心不是寻常的指南针,而是一块巴掌大的、残缺的玉碟。玉碟表面刻着星图,但中央有个明显的剑形凹槽。
那凹槽的形状……墨离怀中的诛仙剑在共鸣!
“此乃‘星轨玉碟’,传说中封神台的导航之器。”欧阳明声音充满诱惑,“可惜残缺不全,需要诛仙剑才能激活。而激活之后,它能指引封神台的位置。”
冷清秋突然开口:“欧阳城主,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自然不会忘。”欧阳明笑道,“寒月宗要的,是封神台上的‘冰魄玄晶’。而我们……”他看向墨离,“要的是重启封神台,重定天地秩序的机会!”
塔顶狂风呼啸,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墨离终于明白欧阳明的野心——他不想抓道士,他想利用道士,成就自己的霸业!
“如果我拒绝呢?”墨离问。
欧阳明笑容淡去,塔顶温度骤降。那个斗篷黑影向前一步,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远超凌霜的等级!
“那很遗憾。”欧阳明轻叹,“狩道司的朋友,会很乐意接手。”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塔下城中,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爆炸声!紧接着是无数人的惊呼惨叫!
“怎么回事?!”欧阳明冲到栏边。
只见城南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更可怕的是,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血月竟在白日显现!云层中,隐约有巨大的阴影掠过!
“魔灾!是魔灾!”李文镜失声惊呼,“可距离上次才三个月!不该这么快!”
混乱中,墨离怀中的诛仙剑剧烈震颤,指向南方——正是爆炸传来的方向。同时,《黄庭经》残页在脑海中投射出一幅画面:
血月下,巨大的城门崩塌,潮水般的魔物涌入城池。而在魔物洪流前方,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狂奔。
是……老书虫?!
画面中,老书虫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
墨离读懂了那个口型:
“快走……他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