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北冥之战，已过去两月。

　　从万里冰封的极北之地，到赤地千里的南方荒漠，气候的剧变让习惯了严寒的三人一兽都有些不适应。尤其小白——这只诞生于北冥的冰螭，在踏入南荒地界的第一天就蔫了，整日蜷在凌霜特制的寒玉匣中，只敢在夜间出来透口气。

　　“这鬼地方……比北冥还难熬。”白小飞擦着额头的汗，身上的单衣早已湿透。他们此刻正穿行在一片赤红色的戈壁上，头顶烈日如火，脚下砂砾滚烫，空气在高温中扭曲，远方的景物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

　　凌霜走在最前，她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背上依旧背着用布条仔细包裹的重剑“断岳”。她的脸色比在北冥时更苍白了些，但眼神坚定如初。胸口贴身收藏的那枚道种，隔着衣物传来微弱的温热，那是她坚持下去的全部动力。

　　冷清秋走在最后。她的左臂伤势已愈，但留下了深可见骨的疤痕。这两个月来，她的话更少了，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只有偶尔看向凌霜胸口时，眼中会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按照钱多多提供的、以及冷清秋补充的地图，南荒火山位于这片荒漠的最深处。那是片活火山群，终年喷发，岩浆横流，据说火山口内有“火焰精灵”守护着第二块密匙。

　　“还有三天路程。”冷清秋展开地图，指尖划过一道蜿蜒的红线，“但这段路不好走。前方是‘赤蝎戈壁’，盘踞着‘火毒蝎群’。之后要穿过‘流沙河’，河底有‘熔岩鳄’。最后还要攀爬‘焚天崖’，才能抵达火山口。”

　　白小飞听得脸都绿了：“就没一条安全点的路吗？”

　　“有。”冷清秋指向地图另一侧，“绕道‘鬼哭峡谷’，多走半个月。但峡谷里有‘怨魂瘴’，专蚀魂魄，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

　　“那还是走这边吧……”白小飞认命地叹气。

　　正午时分，他们进入了赤蝎戈壁。

　　这里的砂砾是暗红色的，仿佛被鲜血浸染过。地面温度高得吓人，隔着厚底靴都能感觉到灼痛。更诡异的是，戈壁上到处耸立着奇形怪状的红色石柱，高的有十余丈，矮的只到膝盖，如同某种远古巨兽的骸骨。

　　“小心这些石柱。”冷清秋提醒道，“火毒蝎就藏在石柱的阴影里。”

　　话音未落，右侧一根石柱的阴影中，猛地窜出一道红影！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蝎子，通体赤红，尾钩高翘，闪烁着幽蓝的毒光。它速度极快，直扑最前面的凌霜！

　　凌霜没有拔剑，只是侧身，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捏住了蝎子的尾钩根部——那是蝎子最脆弱的部位。她手指用力，“咔嚓”一声，尾钩应声而断。蝎子发出尖锐的嘶鸣，疯狂挣扎，但被凌霜随手甩出，砸在另一根石柱上，爆成一团血雾。

　　干净利落。

　　白小飞看得咋舌。这两个月，凌霜的剑法进步神速，但更可怕的是她这种近乎本能的战斗意识。仿佛墨离的“死”，将她体内某种潜能彻底激发了出来。

　　“不止一只。”冷清秋忽然道。

　　她话音刚落，四周石柱的阴影中，窸窸窣窣地涌出无数红点。那是成百上千只火毒蝎，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三人包围！

　　“结阵！”凌霜喝道。

　　三人背靠背站成三角。凌霜重剑出鞘，剑气横扫，将靠近的蝎群斩成碎块。白小飞法杖挥舞，扔出改良后的“寒冰符”——这是他特地为南荒之行准备的，符箓化作冰锥，在高温中迅速融化，但融化的水汽又冻结了附近的蝎子，效果居然不错。

　　冷清秋的骨刀已毁，此刻用的是柄普通的精钢长剑。但剑在她手中，依旧凌厉无比，每一剑都精准地刺穿蝎子的复眼或关节，以最小的消耗造成最大的杀伤。

　　但蝎子太多了，杀之不尽。更麻烦的是，蝎子死后流出的毒血蒸发成淡红色的毒雾，在高温中迅速扩散。三人不得不闭气，但毒雾能透过皮肤渗透，很快，白小飞就感到头晕目眩。

　　“这样下去不行！”他咬牙道，“得想个办法！”

　　凌霜目光扫过四周，忽然锁定戈壁中央一根最高的石柱。那石柱顶端，隐约可见一个凹陷的平台。

　　“上那根石柱！”她当机立断，“蝎子爬不上去！”

　　“怎么过去？”白小飞看着密密麻麻的蝎群，头皮发麻。

　　“我开路，你们跟上。”凌霜深吸一口气，重剑高举，剑身亮起刺目的白光——那是“断岳”剑灵的力量。这两个月，她与剑灵的契合度越来越高，已能初步调用剑灵之力。

　　“断岳九式·开山！”

　　一剑斩出，剑气如开天辟地，在蝎群中犁出一道三丈宽的沟壑！剑气所过之处，蝎子尽成齑粉，连毒雾都被暂时劈开。

　　“走！”

　　三人如离弦之箭，沿着剑气开辟的道路狂奔。凌霜打头，不断挥剑斩开涌来的蝎子。冷清秋断后，剑光如幕，护住后方。白小飞在中间，一边跑一边扔符箓，清理漏网之蝎。

　　三十丈距离，短短几息，却如同跨越生死。当三人终于冲到石柱下时，蝎群已重新合围。

　　“上！”凌霜抓住石柱的凸起，手脚并用，飞速攀爬。冷清秋和白小飞紧随其后。

　　石柱表面粗糙，有许多天然的落脚点，攀爬起来并不难。但蝎子也会爬墙！无数蝎子顺着石柱向上涌，如同红色的潮水。

　　“小白！”凌霜低喝。

　　寒玉匣中，小白探出头，看到下面涌来的蝎群，它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虽然这里的环境让它难受，但作为冰螭，对付这些火毒生物正是它的专长。

　　它张口，喷出一道细细的冰蓝色吐息。吐息顺着石柱流淌而下，所过之处，石柱表面凝结出一层光滑的冰壳。蝎子爬上冰壳，脚下一滑，纷纷坠落。

　　小白连续喷吐，在石柱中段布下一圈冰环。蝎子爬到冰环处就再也上不来了，只能在下方的柱体上焦躁地爬行，却无法突破这道天堑。

　　三人终于攀上石柱顶端的平台。

　　平台不大，约莫三丈见方，中央有个天然的石坑，坑底积着些雨水——在这干旱的戈壁，这简直是奇迹。更妙的是，平台高出地面十余丈，夜风习习，比下面凉爽得多。

　　“暂时安全了。”凌霜收起重剑，靠在石柱上喘息。刚才那一连串战斗，消耗不小。

　　白小飞一屁股坐下，灌了几口水，然后开始检查自己的符箓存货——经过赤蝎戈壁一战，又消耗了不少。

　　冷清秋则走到平台边缘，俯瞰下方的蝎群。蝎子们还在石柱底部聚集，但似乎意识到猎物已逃，开始逐渐散去。她抬头看向远方，落日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个戈壁染成金红色。

　　“明天日出前，必须穿过这片戈壁。”她转身道，“白天的温度会更高，蝎子也更活跃。而且……我感觉到，这片戈壁深处，有更强大的气息。”

　　“是火焰精灵？”白小飞问。

　　“不像。”冷清秋摇头，“火焰精灵只栖息在火山口附近。戈壁里的……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夜幕降临。

　　戈壁的夜晚与白天截然不同。温度骤降，寒风呼啸，白天滚烫的砂砾此刻冰凉刺骨。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如匹练横跨天际，与北冥的星空相比，这里的星辰更密集，也更……躁动。

　　凌霜坐在平台边缘，怀中抱着寒玉匣。匣盖开着，小白爬出来，趴在她膝上，眯着眼享受主人轻抚。这小家伙这两个月长大了不少，已有家猫大小，背上的双翼也长出了细密的鳞片，只是还不能飞。

　　“墨离……”凌霜低声自语，取出贴身收藏的道种。混沌色的种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在呼吸。她能感觉到，道种中的生命气息比两个月前强了一丝——虽然微弱，但确实在成长。

　　这让她既欣慰，又焦虑。欣慰的是墨离真的有可能重生，焦虑的是……这个速度太慢了。按照这个进度，可能要百年、甚至更久。

　　“南海归墟……”她想起冷清秋的话。那里有玄真子留下的、能加速道种重生的东西。等拿到南荒火山的密匙，下一站就是南海。

　　“凌姑娘。”

　　冷清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凌霜收起道种，转头看去。冷清秋走到她身边坐下，月光下的她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有事？”

　　“关于南海归墟……”冷清秋顿了顿，“我师父临终前，其实还说了些别的。”

　　凌霜坐直身体：“什么？”

　　“她说，玄真子宗师当年在归墟留下的，不是寻常宝物，而是一口‘井’。”

　　“井？”

　　“一口通往‘归墟之眼’的井。”冷清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归墟之眼，传说中是世界的尽头，也是一切的起点。那里时间混乱，空间扭曲，常人根本无法靠近。但玄真子宗师以无上法力，在归墟边缘开凿了一口井，井水能倒映出归墟之眼的景象，也能……加速时间的流逝。”

　　凌霜心跳加速：“加速时间？你的意思是……”

　　“井中一日，世上一年。”冷清秋缓缓道，“如果将道种放入井中，外界过去一月，井中可能已过百年。道种的重生速度，会提升百倍、千倍。”

　　“那还等什么？！”白小飞不知何时醒了，凑过来激动道，“咱们直接去南海啊！等墨老弟重生，再一起来拿密匙不就行了？”

　　“没这么简单。”冷清秋摇头，“那口井……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井水倒映归墟之眼，会映出进入者心中最深的执念和恐惧。若心神不稳，会被井水吞噬，永困幻境。而且……”她看向凌霜，“井水加速时间，是以消耗进入者的‘寿元’为代价的。外界一月，井中百年，但进入者的身体，也会衰老百年。”

　　凌霜沉默。百年寿元……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金丹期寿五百，元婴期寿千年。但她现在只是四十八级，相当于筑基圆满，寿元不过两百。若在井中待上几个月，外界可能只过去几天，但她出来时，可能已垂垂老矣。

　　“我去。”她几乎没有犹豫，“只要能让他早点回来，百年寿元算什么。”

　　“凌姑娘……”白小飞欲言又止。

　　“但还有一个问题。”冷清秋继续道，“那口井，每三十年开启一次，每次只能进一人。而且必须手持‘归墟令’，才能找到井的位置。归墟令，在南海‘鲛人族’手中。”

　　鲛人族……传说中居住于深海，人身鱼尾，能歌善舞，但排外且强大。想从他们手中拿到归墟令，恐怕不比闯火山容易。

　　“一步一步来。”凌霜眼神坚定，“先拿密匙，再取归墟令，最后入井。无论多难，我都会做到。”

　　冷清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也有一丝……愧疚？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师父当年，也曾想入那口井。”

　　“为了什么？”

　　“为了救我师姐。”冷清秋眼神飘远，“师姐天纵奇才，二十岁结丹，三十岁元婴，是寒月宗千年来最有望飞升的天才。但她痴迷剑道，为求突破，闯入一处上古禁地，结果身中‘岁月诅咒’，肉身以百倍速度衰老。师父想用归墟之井逆转时间，救她回来……”

　　“后来呢？”

　　“师父拿到了归墟令，也找到了那口井。但她最终没有进去。”冷清秋苦笑，“因为她发现，井中倒映的，不是归墟之眼，而是……她自己的心魔。她在井边坐了三天三夜，最后长叹一声，放弃了。她说，那口井不是希望，是陷阱。用百年寿元换来的，可能只是镜花水月。”

　　凌霜握紧道种：“即便如此，我也要试试。”

　　“我明白。”冷清秋站起身，“所以我会帮你。拿到密匙后，我陪你走一趟南海。鲛人族的族长，与我师父有旧，或许能说上话。”

　　“多谢。”

　　“不必。就当是……还玄真子宗师当年的恩情。”

　　对话到此为止。三人各自休息，准备迎接明天的挑战。

　　后半夜，凌霜忽然惊醒。

　　她感到怀中的道种在剧烈震动，散发出灼热的高温。与此同时，下方戈壁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醒醒！”她推醒白小飞和冷清秋。

　　三人冲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月光下，戈壁在震动。那些耸立的红色石柱，竟一根根“活”了过来！它们从地面拔出，碎石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是肢体？

　　那不是石柱，是腿！

　　无数条粗壮的、覆盖着岩甲的腿，从地下伸出。紧接着，地面裂开，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身影，缓缓从戈壁深处站起。

　　那是一只……蝎子。

　　但比寻常火毒蝎大了千万倍。它的身体如同小山，甲壳是暗红色的，上面布满天然的符文。两只巨螯如同两座移动的堡垒，尾钩高翘，钩尖闪烁着暗金色的毒光。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不是复眼，而是一对深紫色的、如同漩涡般的巨目，目光所及之处，空间都在扭曲。

　　“是蝎王……”冷清秋声音发颤，“赤蝎戈壁的霸主，至少是元婴期的上古妖兽！它怎么会醒？”

　　凌霜看向怀中的道种。道种还在震动，而且越来越烫。难道……是道种的气息，惊醒了这头沉睡的妖兽？

　　蝎王完全站起，身高超过五十丈。它低头，那双深紫色的巨目锁定石柱顶端的三人。然后，它动了。

　　不是爬行，而是……瞬移？

　　巨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模糊了一瞬，下一刻，已出现在石柱前！一只巨螯横扫，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砸向石柱！

　　“跳！”凌霜厉喝。

　　三人纵身跃下石柱。几乎同时，巨螯砸中石柱，十余丈高的石柱如同火柴般断裂，上半截轰然倒塌，砸在戈壁上，激起漫天烟尘。

　　凌霜落地翻滚，卸去冲击力，拔剑起身。白小飞和冷清秋也落在她身侧，三人呈三角阵型，面对这头庞然巨物。

　　蝎王低头看着这三个渺小的人类，深紫色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它张口，喷出一道暗红色的火柱！火柱所过之处，砂砾融化，空气燃烧，温度高到能瞬间汽化钢铁！

　　“寒冰障壁！”白小飞扔出所有冰系符箓，在身前布下层层冰墙。但火柱轻易融化了冰墙，余势不减地轰向三人！

　　关键时刻，小白从寒玉匣中跳出，身体迎风就长，瞬间化作十丈冰螭！它张口喷出冰蓝色吐息，与火柱对撞！

　　冰与火在空中交织，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蒸汽弥漫，遮蔽了视线。小白哀鸣一声，被火柱的余波击中，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身上多处鳞片焦黑。

　　“小白！”凌霜目眦欲裂。

　　蝎王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小不点居然能挡住它一击。但它很快恢复冷漠，抬起巨螯，准备彻底解决这些虫子。

　　就在这时，凌霜怀中的道种，突然爆发出刺目的混沌色光芒！

　　光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化作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是墨离。

　　虽然模糊，但确实是他的轮廓。虚影高达百丈，与蝎王对峙。虚影手中，握着一柄同样巨大的诛仙剑虚影。

　　“这是……”凌霜不敢置信。

　　“道种护主。”冷清秋喃喃道，“墨离虽然魂飞魄散，但他的道种中残留着一丝执念，在感知到你有生命危险时，自动显化了。”

　　虚影低头，看了一眼凌霜。那眼神……温柔，坚定，与墨离生前一模一样。

　　然后，虚影举剑，斩向蝎王。

　　没有声音，没有华丽的剑光。只是一剑，简简单单的一斩。

　　但蝎王却发出惊恐的嘶鸣，它想逃，但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动弹不得。剑影落下，斩在它背甲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蝎王背甲上，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瞬间遍布全身。下一刻，这头元婴期的上古妖兽，竟如同瓷器般，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红色光点，消散在夜风中。

　　一剑，斩元婴。

　　虚影缓缓转头，再次看向凌霜。它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她的脸，但手在触碰到她之前，就已开始消散。

　　虚影化作点点光芒，重新汇入道种之中。

　　道种的光芒暗去，温度也恢复正常。但凌霜能感觉到，道种中的生命气息，弱了一大截——刚才那一剑，消耗了它积攒两个月的力量。

　　“墨离……”凌霜握紧道种，泪流满面。

　　即使魂飞魄散，即使只剩一丝执念，他还在保护她。

　　“此地不宜久留。”冷清秋扶起小白——小家伙受伤不轻，但性命无碍，“刚才的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

　　三人收拾心情，快速离开这片区域。

　　天亮时，他们终于走出了赤蝎戈壁。

　　前方，是一条宽阔的、流淌着赤红色岩浆的河流。

　　流沙河，到了。

　　河对岸，是巍峨耸立的焚天崖。崖顶，隐约可见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

　　南荒火山，就在眼前。

　　而更远处，在天的尽头，似乎还能看到一抹蔚蓝。

　　那是……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