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月临空
神罚纪元三百零七年,霜降。
这本该是桃源村最寻常的黄昏。炊烟从三十六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村东头李家的婆娘正扯着嗓子唤顽童归家,铁匠铺里的风箱呼哧作响,火星子溅在夯土地面上,明灭如萤。
墨离第十八次举起铁锤,对准砧子上那柄生锈的短剑。
剑长二尺三寸,剑身布满暗红锈迹,是三天前村西头赵猎户从后山乱葬岗捡回来的。据他说,那夜山中有异光冲天,次日便在老坟堆里寻着了此物。村里几个老人瞧了,都说是不祥之物,赵猎户便送到了铁匠铺,央着墨离的师父——老铁匠陈三锤——给熔了重铸。
可怪事来了。
这剑在炉火里烧了整整一日夜,愣是半点不变色。陈三锤换了三种炭,将祖传的鼓风囊都拉破了,剑身依旧冰凉如故。老铁匠活了六十年,捶打过边军制式刀,修补过游侠的断剑,甚至曾有幸为路过此地的灵法修士重铸过法杖杖头,却从未见过这般邪门的物件。
“熔不了,便砸断。”昨日黄昏,陈三锤啐了口唾沫,将铁锤递给墨离,“你小子试试。”
墨离接过铁锤时,指尖触到锤柄上深深的握痕——那是师父四十年打铁生涯留下的印记。他深吸口气,一锤砸下。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铺子,震得房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短剑纹丝不动,反倒是锤头崩开一道裂纹。
陈三锤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今夜子时之前,务必想出法子。”老铁匠盯着那柄剑,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炉火,“这东西……不对劲。”
此刻,距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墨离放下铁锤,抹了把额头的汗。他年方十八,生得一副寻常庄稼汉的模样,浓眉大眼,皮肤因常年守在炉前而呈古铜色。唯有那双眼睛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三年来时隐时现,如同水底的倒影。
他记得自己曾是个“道士”。
在那个模糊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记忆里,他能够凌空画符,召唤神兽,一念之间救死扶伤,也能弹指之间令人身中剧毒。可那些记忆碎片毫无逻辑——有时他看见自己站在巍峨城楼上,脚下是万千魔物;有时又置身于金碧辉煌的大殿,与身着华服之人对坐而谈;更多时候,是无穷无尽的厮杀,血与火交织,同伴在身侧倒下……
然后便是三年前那个清晨,他在桃源村外的河滩醒来,浑身湿透,脑中一片空白。陈三锤当时正在河边取水,便将他捡了回去。问他姓名,他只记得“墨离”二字;问他从何处来,他茫然摇头。
老铁匠见他体格健壮,便收作学徒。这一做,便是三年。
三年间,那些记忆碎片偶尔会冒出来,却从不像此刻这般清晰——
就在指尖触碰到剑身的瞬间,墨离的脑海里轰然炸开无数画面:
血月当空,万兽奔腾。
巍峨城墙之上,三人并肩而立。左首是个身高九尺的巨汉,重甲在血月下泛着冷光,手中一柄门板宽的巨剑插在城砖里;右首是个白袍老者,须发皆白,手中法杖顶端镶嵌的宝石正发出刺目光芒;而中间那人……
墨离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他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青光流转,剑穗在狂风之中猎猎作响。那人抬手,一道金光符箓凌空浮现,瞬息化作万千流光,没入城下黑潮之中。魔物的惨嚎声震天动地。
然后便是崩塌。
城墙,人影,血月,一切都如摔碎的琉璃般迸裂。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柄剑——正是此刻铁砧上这柄锈剑——从中间那人手中脱出,化作流星坠向大地……
“呃!”
墨离猛地缩回手,指尖传来灼痛。低头看去,指腹竟被锈迹划破,一滴血珠渗出,滴在剑身上。
血珠没有滑落。
它被吸收了。
短剑发出了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轻吟,剑身上的锈迹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紧接着,那些暗红锈斑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青幽幽的剑身。剑脊处,两个古篆小字在炉火映照下若隐若现:
诛仙。
墨离的呼吸停滞了。
也就在这一刹那——
“咚!”
村东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巨锤砸在牛皮鼓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急促。整个桃源村的地面开始震颤,铁匠铺墙角的煤灰簌簌落下,挂在墙上的铁器叮当作响。
“什么动静?”墨离冲出铺子。
村中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仰着头,看向同一个方向——村东头那三尊石像。
桃源村建村三百年,据族谱记载,乃是一群躲避战乱的流民所建。村东头立着的三尊石像,据说是建村之时便存在的圣物。居中一尊是持剑战士,左手法杖,右手符箓的分别是法师与道士。三尊石像历经风雨,表面早已斑驳,却始终屹立不倒。
而此刻,战士与法师石像依旧沉默。
但那尊道士石像,正从内部传出“咔嚓、咔嚓”的崩裂声。石像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纹,最骇人的是,石像的双眼处,竟缓缓淌下两道暗红色的液体。
“血……血泪!”有人尖声叫道。
老村长陈福贵跌跌撞撞奔来,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是村里最年长者,也是唯一读过几本古籍的识字人。他盯着石像,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村长,这、这是怎么回事?”赵猎户握着猎弓,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陈福贵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圣像泣血……大凶之兆……快,快回屋,紧闭门户,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晚了。
天空就在这一刻暗了下来。
不是夜幕降临那种渐进的暗,而是仿佛有人用一块黑布,从东向西“唰”地一下蒙住了天穹。最后一缕天光被吞没的瞬间,一轮圆月从云层后浮现——
血红色的月亮。
那不是晚霞映照的淡红,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的暗红。血月当空,天地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红光。树木、房屋、人脸,全都浸在血色之中。
“血月……是血月临空!”陈福贵的声音变了调,“百年魔灾……是百年魔灾啊!”
话音未落,村外那道无形的屏障——那道据说是“上古神灵赐福”、三百年来保护桃源村不受野兽魔物侵扰的结界——发出了玻璃破碎般的脆响。
“咔嚓——轰!”
肉眼可见的波纹在空气中荡漾开来,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但那些波纹所过之处,树木折断,土石翻飞。紧接着,漆黑的裂痕在虚空中蔓延,像一张逐渐张开巨口的蛛网。
然后,潮水般的声音从裂口外涌来。
起初是低沉的咆哮,混杂着利爪抓挠地面的“沙沙”声。接着是成千上万、无法分辨种类的嘶鸣与嚎叫,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狂潮。
“魔物!是魔物潮!”
不知谁喊了一声,恐慌如瘟疫般炸开。村民尖叫着四散奔逃,母亲抱起孩子,丈夫拉着妻子,老人踉跄跌倒又被扶起。鸡飞狗跳,锅碗瓢盆摔了一地。
墨离站在铁匠铺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柄短剑。剑身已经完全褪去锈迹,在血月下泛着幽幽青光。那些记忆碎片在脑中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他看见类似的场景——血月,魔潮,城墙,还有那些在魔物爪牙下倒下的人……
“跑啊!发什么呆!”
一个壮汉从身侧冲过,是村南的张屠户。他肩上扛着自家老娘,手里还拖着哭喊的婆娘。墨离如梦初醒,转身冲进铁匠铺。
陈三锤正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个黑木箱子。老铁匠脸色铁青,但手很稳:“带上这个,从后门走,进山!”
“师父,那你——”
“我断后。”陈三锤从墙上摘下那柄跟随他三十年的重锤,锤头有西瓜大小,锤柄已被汗水浸得发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
“滚!”陈三锤一脚踹在墨离屁股上,力道大得将他整个人踢出门外,“箱子里的东西,比你我的命都重要!送到后山古洞,交给守洞人!快!”
墨离还想说什么,但眼角余光瞥见的东西让他浑身一僵。
村口方向,第一只魔物已经冲破了结界的裂口。
那是头两人高的狼形生物,但浑身没有皮毛,只有暗红色的、不断蠕动的肌肉。它的眼睛是两团燃烧的绿火,下颌裂开,露出三排倒钩状的獠牙。涎水从嘴角滴落,在夯土地面上腐蚀出“滋滋”白烟。
魔狼仰头长嚎,绿火般的眼睛锁定了最近的目标——摔倒在井台边的赵猎户。
赵猎户不愧是村里最好的猎手,尽管双腿发软,还是第一时间搭箭拉弓。“嗖”的一声,铁镞箭矢正中魔狼左眼。
箭矢穿透绿火,从后脑穿出。
魔狼晃了晃,然后继续扑来——那足以射穿野猪头骨的一箭,竟似毫无作用。
完了。
这是赵猎户脑中最后一个念头。他甚至能闻到魔狼口中喷出的腥臭热气,能看见那三排獠牙在眼前迅速放大——
一道人影从侧面撞来。
是陈三锤。
老铁匠的重锤抡圆了砸在魔狼侧脸,发出“砰”的闷响。魔狼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塌了半堵土墙。但下一秒,它便摇晃着站了起来,被砸塌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愈合。
“这畜牲……”陈三锤啐了一口,双手握锤,挡在赵猎户身前。
更多的魔物从结界裂口涌入。
有浑身骨刺的爬行怪,有漂浮在半空、只剩头颅的鬼火,有四肢着地、速度奇快的佝偻人形……它们种类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眼中都燃烧着贪婪的、毁灭一切的欲望。
桃源村变成了炼狱。
墨离抱着木箱,在混乱的人流中踉跄前行。他看见王寡妇家的二小子被骨刺贯穿胸膛,看见私塾先生用戒尺抽打一只鬼火却反被缠上脖颈,看见平日里最凶悍的李家婆娘抱着孩子的尸体呆坐火中……
“救……救命……”
微弱的呼救声从右侧传来。墨离扭头,是张大爷——村里最和善的老人,常给孩子们讲故事,说三百年前的英雄传说。此刻老人倒在水沟旁,左腿怪异地扭曲着,显然是被踩断了。一只体形较小的、如同剥皮猎犬般的魔物正低头嗅着他的脸,涎水滴在老人惊恐的脸上。
墨离的脚步停住了。
怀里的木箱很沉,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理智告诉他应该继续跑,头也不回地跑。可身体却自己转了过去。
“滚开!”他捡起地上一根烧火棍,砸向魔犬。
魔犬抬起头,那双绿火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然后它放弃了已无反抗之力的张大爷,四肢一蹬,扑向墨离。
太快了!
墨离只来得及侧身,魔犬的利爪擦着他胸口划过,衣襟撕裂,三道血痕浮现。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脚下不稳,向后摔倒。魔犬趁机再次扑上,那张开的巨口直咬咽喉——
要死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墨离的脑海中,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段手势,一句口诀,一种……本能。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飞快划过。指尖过处,淡淡的金光残留在空气中,构成一个繁复的、充满道韵的符号。与此同时,他嘴唇开合,吐出一个古老的音节:
“愈。”
绿光自他指尖迸发,如春雨般洒落,笼罩了地上的张大爷。老人腿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骨接续,瘀血消散。张大爷茫然地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腿,又看看墨离,张大了嘴。
然后——
“呱。”
张大爷变成了一只青蛙。
一只巴掌大、绿皮、鼓着大眼睛的青蛙,蹲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
时间仿佛静止了。
魔犬扑到一半的动作僵在半空,绿火眼睛里的凶残变成了困惑。墨离举着手,保持着施法的姿势,表情凝固。青蛙——张大爷——又“呱”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身体。
半息之后。
绿光一闪,青蛙重新变回了张大爷。老人光着膀子趴在地上,腿已经痊愈,但表情比刚才面对魔犬时还要惊恐。
“我……我刚才……”张大爷的声音在发抖。
“幻觉!”墨离猛地跳起来,斩钉截铁地说,“是魔气!这些魔物会散发致幻的魔气,您刚才产生幻觉了!”
“可、可是——”
“没有可是!”墨离一把拉起老人,将他推向逃难的人流方向,“快跑!别回头!也别跟任何人说您看见了什么!问就是幻觉!听见没?”
张大爷被他一连串的吼声震住了,茫然点头,一瘸一拐地跑远——虽然腿已经好了,但心理阴影显然还在。
墨离长舒一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可这口气还没舒完,他就感觉到了另一道目光。
不是魔犬的。
他缓缓转头,看向右侧的屋顶。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浑身是血、铠甲破碎、却依旧站得笔直如枪的女人。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容颜清冷如霜,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那柄剑——一柄几乎与她人等高的重剑,剑身沾染着黑红相间的污血,正一滴滴往下淌。
此刻,这女人正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盯着墨离,目光里混杂着审视、惊疑,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杀意。
魔犬似乎也察觉到了威胁,放弃了墨离,低吼着转向屋顶上的女人。
女子甚至没有看它。
她只是手腕一翻,重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墨离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剑的。只看见剑光一闪,魔犬从头到尾被剖成两半,黑色血液和内脏泼洒一地。两半尸体倒地时,切口整齐如镜。
然后女子纵身跃下,落在墨离身前三步处。重剑“锵”地一声插进地面,碎石飞溅。
“你,”她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是什么人?”
墨离看着她破碎铠甲下被血浸透的衣襟,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又看看那柄插在地上、还在微微震颤的重剑。
他吞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
说自己是铁匠学徒?刚才那手“治愈术”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路过的?这身村里人的粗布衣衫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隐世高人?可刚才被魔犬扑倒的狼狈样全被看见了……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如果我说,”墨离小心翼翼地说,同时慢慢后退半步,“我只是个普通的、稍微有点特殊天赋的铁匠学徒……”
女子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剑柄。
墨离立刻改口:“当然!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信!但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我们可以坐下来,泡壶茶,慢慢聊——当然前提是我们能活着离开这儿——”
他话没说完,因为女子忽然动了。
不是攻击他,而是侧身,重剑横扫。
“噗嗤!”
三只从阴影中扑出的、如同剥皮猴子般的魔物被拦腰斩断。黑色血液溅了墨离一脸,腥臭扑鼻。
女子收剑,甩掉剑身上的污血,然后看向墨离,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麻烦的累赘。
“跟我走,”她重复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或者死在这里。”
墨离看了看四周。
左边,五只魔狼正撕咬着一具尸体;右边,三团鬼火飘荡着寻找新猎物;前方,结界裂口处还在源源不断涌出奇形怪状的魔物;后方,是熊熊燃烧的房屋,和村民们越来越稀疏的惨叫。
他又看了看眼前的女人。虽然伤痕累累,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刀。
“我觉得,”墨离一脸严肃,“关于‘跟你走’这个提议,我们可以详细讨论一下人身安全保障条款、行动路线规划、以及遭遇危险时的责任划分——”
“锵!”
重剑擦着他耳边掠过,削断几根头发,将一只从背后扑来的骨刺怪钉死在墙上。
女子手腕一抖,抽回剑,然后一步上前,抓住墨离的衣领。
“讨论结束。”
下一秒,天旋地转。
墨离被整个人拎起来,像袋面粉一样甩上肩头。女子单手扛着他,另一手拖着几乎等身高的重剑,朝着与逃难人流相反的方向——村后大山——疾冲而去。
“等、等等!我师父让我去后山古洞!方向错了!是那边——”
“古洞已陷。”女子打断他,声音在呼啸的风中依旧清晰,“守洞人死了。我带你去第二个安全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从那儿过来。”
女子不再解释。她奔跑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留下寸许深的脚印。魔物不断扑来,但她甚至不需要挥剑——只是简单地撞过去,那些魔物便如撞上狂奔的犀牛般筋断骨折。
墨离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努力扭头看向肩后。
血月之下,桃源村正在燃烧。
他住了三年的铁匠铺,学艺的炉台,陈三锤骂骂咧咧教他打铁的声音,王寡妇家飘来的饭菜香,私塾先生摇头晃脑的读书声,孩子们在村口老槐树下嬉闹的身影……
一切都在火光中崩塌、湮灭。
而在村东头,那尊道士石像已经完全碎裂。乱石堆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血月下泛着微光,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看路。”
女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墨离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冲到了村后山脚下。女子毫不停顿,直奔一面陡峭山壁——
然后撞了进去。
不,是山壁上有一道极其隐蔽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女子扛着墨离挤入裂缝,眼前顿时一片漆黑。狭窄的岩缝蜿蜒向下,黑暗中只有女子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岩壁间回荡。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出现微光。
女子停下脚步,将墨离放下。墨离双腿发软,扶着岩壁才没摔倒。他抬头,看向光源处——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约莫三丈见方。洞顶有裂缝,血月光辉从缝隙渗入,在洞内投下斑驳红光。洞中央有一眼清泉,泉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微光。而泉眼旁,居然有一堆早已准备好的干柴,以及一个破旧的兽皮包裹。
“暂时安全。”女子走到泉边,跪下捧水洗脸。冰冷泉水冲去脸上血污,露出一张清瘦但难掩秀丽的脸。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一二,但眼神里的沧桑,却像是经历过数十年厮杀的老卒。
墨离慢慢挪到泉边,也捧水洗了把脸。冰冷泉水让他清醒了些,这才想起什么,连忙打开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黑木箱子。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本泛黄的古册,一枚青铜令牌,还有一截黑漆漆的、看不出材质的木条。
古册封皮上用古篆写着《锻天录》三字。令牌正面刻着剑与锤交叉的图案,背面是一个“陈”字。而那截木条……
墨离拿起木条,触手冰凉,沉得出奇。他凑到月光下细看,发现木条表面有着极其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那是‘养剑木’。”
女子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墨离吓得一哆嗦,木条脱手。女子伸手一捞,稳稳接住,拿在手中端详。
“没想到在这种穷乡僻壤,居然还有养剑木存世。”她看向墨离,“陈三锤是你什么人?”
“我师父。”墨离老实回答,又补充道,“他让我把这箱子送到后山古洞,交给守洞人。你说守洞人死了……”
“我赶到时,他还有一口气。”女子将木条抛回给墨离,走回泉边坐下,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他让我转告陈三锤的传人:‘三百年期至,圣物当归。道士一脉最后的香火,在皇城。’”
墨离愣住:“什么意思?什么三百年期?什么道士香火?”
女子撕下一条衣襟,蘸水清洗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眉头都没皱一下:“意思是,你们桃源村,或者说你们陈家,守护着一个秘密。而现在,期限到了,该取走秘密的人来了,而该交出秘密的人——”她瞥了墨离一眼,“就是你。”
“我?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被捡回来的——”
“刚才你用的,是道术。”女子打断他,语气平静,却让墨离浑身一僵,“虽然效果很奇怪,但那确实是道术。‘愈’字诀,道士一脉最基础的疗伤术法之一。但这个术法,已经在玛法大陆失传两百年了。”
岩洞里陷入寂静。
只有泉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敲在石上。
墨离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幻觉,是魔气,是任何东西,但不是道术。可看着女子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最终问道。
女子处理好了肩上伤口,又撕下一条布,开始包扎手臂。
“凌霜。前皇城禁军副统领,四十八级‘铁骨武者’。”她顿了顿,补充道,“被贬了。现在是个逃犯。”
墨离:“……所以你在被追杀?”
“是‘我们’在被追杀。”凌霜纠正他,包扎的动作干净利落,“从你施放道术的那一刻起,追杀我的人,也会开始追杀你。”
“为什么?我只是治了个伤——”
“因为道士是禁忌。”凌霜系好布条,抬头看他,血月光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两百年前,玛法大陆最后一批道士被定为‘邪术师’,所有典籍被焚,传承者被剿。自那以后,大陆上只有两种正统职业:战士与法师。任何使用道术之人,都会被视为邪魔外道,格杀勿论。”
她站起来,走到岩缝入口处,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桃源村的魔灾不是偶然。有人——或者说有势力——在清洗所有可能与道士传承有关的痕迹。你们村那尊道士石像,就是标志之一。而我,是因为调查此事,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才被构陷、被追杀。”
她转过身,看向墨离:“现在你明白了?从你施放道术救那老头开始,你就已经卷进来了。而且卷得很深,深到可能这辈子都爬不出去。”
墨离抱着木箱,坐在冰冷的岩石上。他低头看着箱中的三样东西:《锻天录》、青铜令牌、养剑木。
三年前,他在河边醒来,记忆全失。
三年间,他一点点学习这个世界的常识,学打铁,学认字,学做一个普通的村民。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是个禁忌职业的传承者,被卷入了某个延续了两百年的阴谋,正被不知名的势力追杀。
“如果我拒绝呢?”他轻声问。
凌霜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岩缝外。
墨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岩缝狭窄,只能看见一线夜空。血月依旧高悬,而在那轮血月旁,不知何时出现了数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轮廓——那是三只展开双翼足有两丈宽的飞行魔物,形如巨蝠,但头部却长着人脸。它们在天空盘旋,嘶哑的尖啸声即使隔着岩壁也清晰可闻。
“人脸蝠,魔族中的追踪者。”凌霜的声音很冷,“它们能嗅到三里内的血腥味,也能追踪特定的灵力波动。我身上的伤,你施放道术的残留,都是它们最好的路标。最迟半个时辰,它们的主人就会找到这里。”
她走回泉边,从兽皮包裹里取出干粮,掰了一半扔给墨离。
“吃点东西,休息一刻钟。然后我们继续赶路。”她坐下来,小口啃着坚硬的肉干,“下一站,两百里外的‘落霞城’。那里人多眼杂,或许能暂时甩掉追兵。”
墨离接过肉干,却没有吃。他看着那半块黑乎乎的肉干,又看看怀中木箱,最后目光落在倚在岩壁上的那柄重剑上。
剑身映着血月光,泛着冷硬的色泽。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忽然问。
凌霜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两个原因。”她咽下肉干,喝了口水,“第一,守洞人临死前,用最后的力量给我下了‘血契’。在他指定的传承者——也就是你——安全抵达皇城之前,我不能死,也不能让你死。”
“血契?”
“一种古老的约束术。违背者,血脉逆流而亡。”凌霜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第二……”
她抬起头,看向墨离。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第二,我父亲,是最后一批被剿灭的道士之一。他死前,用禁术送走了我。”她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个笑话,“所以某种意义上,我和你一样,都是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人。”
岩洞再次陷入寂静。
墨离低头,看着自己在泉水中的倒影。水波荡漾,那张属于十八岁铁匠学徒的脸上,写满茫然与无措。
但水面之下,记忆的碎片却在不断翻涌。
血月,城墙,并肩而立的三道人影,还有那柄名为“诛仙”的剑……
他忽然伸手入怀,摸到了那柄短剑。剑身冰凉,但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顺着经脉游走全身。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似乎因此而清晰了一分。
“最后一个问题。”墨离抬起头,看向凌霜,“如果道士真是邪术,真是该被剿灭的禁忌,那为什么两百年前,会有人用禁术送走你父亲的后人?为什么三百年后的今天,会有人为了清洗道士的痕迹,不惜制造魔灾,屠戮一整个村子?”
凌霜与他对视。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有人,想要掩盖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神罚’的真相。”凌霜站起来,将剩下的干粮塞回包裹,提起重剑,“关于为什么每百年会有一次魔灾,为什么战士与法师永远在争斗,为什么道士必须消失——”
她走到岩缝口,侧身示意墨离跟上。
“——以及,关于这个世界,最大的谎言。”
墨离抱紧木箱,将短剑贴身藏好,然后抓起那半块肉干,塞进嘴里。
肉干很硬,很咸,嚼在嘴里像是木屑。
但他吃得很用力。
咽下最后一口,他站起来,走到凌霜身边。
“走吧。”他说。
凌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率先侧身挤入岩缝。墨离紧随其后。
在离开岩洞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血月光从洞顶裂缝洒下,在泉水中碎裂成万千光斑。水面倒映着那轮猩红的月亮,仿佛一只凝视人间的眼睛。
洞外,夜还很长。
而前路,尚不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