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油香与烽烟
第一批豆油榨出来,是在一个天色阴沉的下午。不多,两麻袋大豆,最终榨出了大约**三十斤**出头粘稠、色深的“毛油”。这出油率,以李四维现代的眼光看,低得可怜,但据赵先生和王茂私下嘀咕,似乎已比本地那些笨重撞榨出的油,隐约多出了一线。油里混着细碎的渣滓,需要静置沉淀,但这并不妨碍它散发出浓郁霸道、带着炒豆焦香的独特气味。
这气味,成了百户堡多日来唯一的“喜讯”,钻出临时工坊破败的门窗,在萧瑟的堡子里弥漫。不少军户吸着鼻子,远远望着那间冒着炊烟(炒豆)和热气(榨油)的土房,眼神里除了好奇,更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那里面有油,实实在在的、能让人肚子里添点油水的东西。
油出来了,下一步就是变成钱,变成粮。
派谁去卖?怎么卖?李四维斟酌再三。此事不宜声张,更不宜由他这个百户亲自出面。王茂是地头蛇,熟悉辽阳三教九流,但心思活络,油滑有余,可靠不足。张贵沉默寡言,孔武有力,却不是做买卖的料。最后,他选定了赵先生和两个看起来还算机灵、家小都在堡内的年轻军户——一个叫李胜,一个叫吴有田。
赵先生识文断字,能记账,人情世故也通晓一些,负责掌总。李胜嘴皮子利索,吴有田力气大,心思细,正好搭档。出发前,李四维将三人叫到跟前,仔细交代。
油分装三个大小不等的陶罐,用油纸和泥巴仔细封了口。最大的罐子约莫装了十斤油,准备卖给辽阳城内有名的“四海杂货铺”——赵先生打听到,这家铺子东家背景不浅,生意做得杂,收货出价相对公道,也不太爱刨根问底。中等的一罐约七八斤,目标是小东门附近的几家饭馆食肆,这些地方对油的需求稳定,现钱交易利索。最小的一罐只有四五斤,则去南城平民集市,零敲碎打,换取些急需的针头线脑、粗盐或直接换粮。
“记住,”李四维神色严肃,“油,只说是我等四川客军自家带来的新法所榨,别的一概不知,尤其不准提‘螺旋’、‘新器’字样。价不必顶得最高,但求稳妥,尽快出手,换回实物。辽阳城里龙蛇混杂,眼睛放亮些,钱财莫露白。赵先生,你多费心。”
他又拿出那仅剩的最后几钱碎银,递给赵先生:“这点银子傍身,应急用。若能换回大豆,是最好。若不能,粮食、盐、布匹,甚至……一些常见药材如艾草、硫磺,都可斟酌换取。”
赵先生郑重接过,将银子和一小卷记账的纸笔贴身藏好,李胜和吴有田则小心翼翼地将油罐装入垫着干草的背篓。
看着三人消失在通往辽阳官道的尘土中,李四维心中并无多少把握,反而沉甸甸的。这是第一笔“投资”的回收,关乎他刚刚树立起的一点权威,更关乎这个百户堡能否继续朝他想的方向挪动第一步。
等待的滋味不好受。堡子里一切如常,穷困、麻木、寒风。王茂和张贵时不时来探问,话里话外绕着那点油和可能的收益打转。李四维只是反复查看那架简陋的榨机,和刘老憨琢磨着哪些地方还能改进——齿轮咬合太涩,废力;出饼口有时会卡住;螺旋杆的耐磨性仍是未知数。
第一天,毫无音讯。
第二天下午,天色将暮,就在李四维心中焦躁渐生时,堡墙豁口处出现了蹒跚的人影。
是赵先生三人回来了!不止三人,他们身后,竟然还跟着两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推车的汉子满面风尘,显然是雇来的脚夫。
李四维心中一紧,快步迎了上去。王茂、张贵也闻讯赶来。
赵先生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眉眼间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振奋。他先示意脚夫将独轮车停在“官署”前的空地上,那车上堆着鼓囊囊的麻袋。
“大人!”赵先生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亮光,“幸不辱命!油……都卖出去了!”
“进屋细说。”李四维压下激动,将几人让进屋内。王栓机灵地端来几碗温水。
赵先生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水,一抹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和一个沉甸甸的旧钱袋,开始汇报:
“四海杂货铺的掌柜验了油,说是色深了些,但香气足,够浓稠,杂质沉淀后应是好油。他给价**每斤八分银**,十斤油,共得**八钱**。”赵先生将一小锭约莫八钱的银子放在木墩上,银光微微晃眼。
“小东门‘刘家饭庄’和‘老兵汤饼铺’各要了三斤,都是按**每斤八分五厘**算的,共得**五钱一分**。”又是一些小块碎银和铜钱。
“南城集市上零卖,价稍高些,卖了**每斤九分**,但耗时长,四斤多得**三钱六分**。”
赵先生拨弄着算筹,口中念念有词:“三大罐油,共约二十三斤半,实收银钱……共计**一两六钱七分**。”他顿了顿,补充道,“零头有些是用铜钱折的,比价大致按市价。”
屋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王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银钱,张贵也咧了咧嘴。一两六钱七分!这几乎是之前所里能动用的全部“应急银”了!而成本,不过是那两袋赊来的大豆(尚未付钱)和一些人工炭火。
李四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更关心换回了什么。“这些是……”他看向门外的麻袋。
“大人吩咐换大豆,小人牢牢记着。”赵先生脸上露出笑容,“辽阳粮市豆价,因近来传闻……呃,暂且不提,总之每石大豆时价约在**五钱到六钱银**之间。小人拿着卖油的钱,径直去了相熟的粮贩处,好说歹说,按**五钱五分一石**的价格,将那一两六钱多银子,尽数换成了大豆!”
他指着门外:“共换得**大豆三石整**!余下些铜钱,依大人先前吩咐,买了**一小包粗盐(约五斤)、两大捆艾草、一小罐硫磺粉,还有几尺厚实的粗麻布**。雇车脚钱便是用这些零头付的。”
三石大豆!足足三百多斤!堆在独轮车上,像三座令人安心的小山。这意味着一笔可观的、可以循环起来的原始资本!盐、艾草、硫磺、布匹,更是眼下急需的物资。
王茂忍不住赞道:“赵先生,好本事!这买卖做得值!”
张贵也连连点头。
李四维心中欣慰,却见赵先生脸上那振奋之色下,似乎还藏着一丝凝重。他挥手让王栓带脚夫下去休息,给些热水吃食,然后关上门,沉声问:“赵先生,此次进城,可还听到些什么?你方才说粮价因传闻……”
赵先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隐隐的惊惶:“大人明察。小的在粮市、在杂货铺、甚至在饭庄等候时,都听到一些风声,零碎得很,但说得有鼻子有眼……”
他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都说,关内来了廷旨,皇上震怒,要……要大举用兵了!朝廷正在四处抽调精锐,筹集粮饷,听说蓟镇、宣大的兵都在往这边调。辽阳城里,督抚衙门的灯火这几夜就没熄过,信使马匹来往不绝。粮价已经开始偷偷往上浮动,尤其是豆麦这类军粮……”
“用兵?”李四维心头猛地一凛,“对谁?可是北边……”他手指无意识地指向北方。
赵先生重重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十有八九,就是……建州那位‘聪睿贝勒’(努尔哈赤)。听说他在赫图阿拉搞了好大动静,僭越称汗,国号……国号都改叫‘金’了!还发布了什么‘七大恨’,告天伐明。这岂是朝廷能忍的?辽镇的老爷们,怕是早就绷紧了弦。”
努尔哈赤……称汗……七大恨……金国……
这些关键词像冰冷的铁锤,狠狠敲在李四维的耳膜上,震得他脑海嗡嗡作响。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萨尔浒之战就在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春,但当这场决定明朝国运、也决定无数像他这样的小人物生死的大战,其前奏如此真切地通过市井流言、粮价波动的方式传递到他面前时,那种冲击力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历史,不再是教科书上干巴巴的文字。它成了辽阳城里不熄的灯火,成了粮贩窃窃私语中的价格,成了即将压向这片土地的、沉重而血腥的战争阴云。
王茂和张贵的脸色也瞬间变了。他们久在行伍,更明白“大举用兵”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更多的征调、更严酷的军法、更凶险的战阵,也意味着他们这个刚刚看到一丝亮光的小小百户堡,很可能被这巨大的战争机器毫不留情地卷入、碾碎。
屋内的气氛,因为卖油成功的喜悦而升起的些许热度,骤然降至冰点。那三石大豆带来的踏实感,在即将到来的战争风暴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李四维沉默良久。他走到门边,望着门外暮色中那三麻袋大豆的轮廓,又抬头看向北方阴沉的天际。那里,是赫图阿拉的方向。
“消息……确实吗?”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赵先生摇头:“街头巷议,难辨真假。但粮价波动、官府紧张,不似空穴来风。四海杂货铺的掌柜结账时,也低声提了一句,让小的们近期若有余粮,不妨存些,莫都卖了。”
这已是相当明确的信号了。
李四维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冷峻。“此事,仅限我等几人知晓,不得外传,以免堡内人心浮动。”
“是!”王茂、张贵、赵先生齐声应道。
“王总旗,”李四维开始下令,语速快而清晰,“这三石大豆,立即入库,派可靠人看守,与之前那点口粮分开放。从明日开始,榨油工坊全力开工!李胜、吴有田,你们既已熟悉,就带着选定的那几个人,日夜轮班,人歇器不歇,尽可能多地榨油!”
“大人,这……”王茂有些迟疑,“油好卖,豆子也有了,可是……若真要打仗,咱们是不是该多存粮食,少弄这些……”
“正因可能要打仗,才更要抓紧弄出油来!”李四维打断他,目光锐利,“油可以换钱,钱可以买粮、买药、买御寒之物!也可以让咱们自己的人肚子里有点油水,扛得住冻,跑得动路!这榨油机,现在是咱们手里唯一能生点钱财、稳住阵脚的东西!明白吗?”
王茂被他的气势慑住,连忙点头:“属下明白!”
“张总旗,堡墙修缮不能停,人手不够,就让妇孺老弱帮忙搬土石!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李四维又转向张贵。
“是!”张贵挺胸应诺。
“赵先生,卖油换粮之事,由你全权负责,账目务必清晰。下次去,多打听消息,但务必谨慎。换回的东西,优先考虑粮食、盐、铁料(用于修补器械)、药材。”李四维继续吩咐,“另外,用第一批卖油余钱买的艾草、硫磺,从明日起,就在我这屋子、水井边和几个总旗住处先行试用。该怎么用,你大致清楚。”
“小人遵命。”赵先生躬身。
一条条指令发出,屋子里凝重压抑的气氛,被一种紧绷的、临战般的节奏所取代。李四维知道,战争的脚步或许无法阻挡,但他必须在这阴影彻底笼罩下来之前,让这个百户堡尽可能多地积攒一点点对抗厄运的资本——无论是物质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油坊的烟火再次升起,比以往更浓。咚咚的撞榨声(改进后的螺旋榨机仍需初始的冲力启动,声音似撞榨)和吱呀的摇柄声,开始在百户堡的黄昏和清晨规律地响起,混杂在呼啸的风声里,竟透出一种异样的顽强。
豆油的香气,也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渗透进破败的土墙和麻木的嗅觉里。当第一批参与榨油的军户,在结束一天劳累后,分到一小勺浑浊却珍贵的熟油,拌进自己的粟米粥或野菜汤里时,那一点点油花和随之而来的、久违的饱腹感与满足感,像无声的细雨,开始滋润这片干涸绝望的土地。
李四维站在“官署”门口,看着工坊方向闪烁的火光,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油香,耳中仿佛已经听到了北方遥远地平线下,战鼓缓缓擂响的闷雷。
时间,更加紧迫了。但手中的工具和刚刚看到回报的路径,也给了他一丝冰冷的信心。
豆油要榨,钱粮要攒,堡墙要修,而即将到来的风暴……也要面对。
他握了握拳,指尖冰凉,掌心却因为连日操劳和心中那股不肯认命的狠劲,残留着一丝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