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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豆芽 药材与远岛

明末帝国123 作家msuDQk 3893 2025-12-20 12:17

  新的指令像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刚刚因“贩油山东”计划而振奋起来的百户堡上层漾开了一圈圈略带困惑却依旧服从的涟漪。

  当李四维提出要赵先生下次去辽阳时,除了常规的卖油、打听船讯,还要“尽量多购些防疫辟秽的药材”时,赵先生捻着胡须,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辽东苦寒,时疫多发,军堡之中备些草药防患于未然,倒也说得过去,只是百户大人似乎对此格外上心。他默默记下了几样常见的、相对易得且廉价的药材:艾叶要多,苍术、白芷次之,若有可能,再弄些雄黄(需慎用)、石灰和硫磺粉。

  而当李四维找来几个看起来还算灵巧的军户妇人,提出让她们试着“发豆芽”时,不仅妇人们面面相觑,连闻讯赶来的王茂都挠了挠头。

  “大人,这……豆子煮了吃、磨了做酱、榨了取油,这‘发’出来……是何意?”一个胆子稍大的妇人怯生生地问。

  李四维这才意识到,豆芽菜在明代虽然早已有之,但在辽东这等边陲军堡,尤其是底层军户之间,恐怕并非日常之物。他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取些干净豆子,用温水泡透,置于避光透气的瓦盆或木桶中,每日淋清水数次,保持湿润。数日之后,豆子便会生出白嫩的芽茎,清甜脆嫩,可作菜蔬。眼下冬日漫长,新鲜菜蔬难得,此物可补不足。”

  妇人们将信将疑,但百户大人既然吩咐了,又是用那些榨油剩下的、品相稍次的豆子(李四维特意交代先用这些尝试),便也答应下来,按照李四维说的法子,找了几个破瓦盆,在相对暖和的灶间角落尝试起来。

  至于“打听渤海、黄海之上,有哪些大岛,尤其是有淡水、可泊船、能暂居人之所”,李四维则是以一种极其随意、仿佛闲聊般的口吻,在赵先生领命出发前,私下交代的。

  “赵先生,你见识广,人脉活。此番去辽阳,若有机会,与那些常走海路、见识过风浪的商贾、船工、乃至老兵油子闲聊时,不妨问问海上风光。咱们既然想走海路贩油,总得知道一路上有何去处。听说海外有仙山,当然那是虚的,但大些的、能补些淡水、避避风浪的岛屿,总是有的吧?就当是……为日后行船,预先留个心,记个路。”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对海外风物的好奇,仿佛这只是为“贩油大业”所做的、一份锦上添花的远景功课。

  赵先生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从百户大人那看似随意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审慎。他联想起之前大人对“海上生路”的看重,心中隐约有所猜测,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郑重地、同样低声地应道:“大人思虑周全。海上行船,确需知晓何处可避风、何处可补水。小人会留心打听,但……此类消息,恐多属口耳相传,虚实难辨,且真正要害之处,那些靠海吃饭的人,未必肯轻易吐露。”

  “无妨,”李四维拍拍他的肩膀,“能听到多少算多少,记在心里便好。此事不急,也莫要特意打探,免得惹人疑心。只是闲聊之间,多加留意罢了。”

  “小人明白。”赵先生心领神会。有些事,不必点破,心照不宣即可。百户大人既要明面上轰轰烈烈贩油赚钱,暗地里又似乎在为某种更迫切的“万一”做准备,他作为依附于百户的幕僚式人物,唯有尽力配合,为自己和家人也多谋一条潜在的活路。

  ***

  几天后,赵先生带着李胜和另一名新选出的、水性稍好的军户再次出发,背篓里是新榨出的、沉淀得更为清亮些的三十斤豆油,以及李四维额外给的、从上次卖油款中挤出的一小笔“专项采购款”。

  这一次,他们回来的更快些,气氛也似乎更凝重。

  带回来的东西很实在:几大捆干透的艾草,一小包价格不菲的苍术和白芷(切好的饮片),两罐硫磺粉,还有额外弄到的一小袋生石灰。赵先生禀报,辽阳城内的药材价格已有轻微上扬迹象,尤其是艾草、藿香这类被认为能“避疫气”的药材,询问的人多了起来。这进一步印证了某种不安正在蔓延。

  卖油的收入依旧不错,按老规矩,大部分换成了沉甸甸的黄豆,又添了约两石半。余钱则按照李四维的吩咐,买了些桐油和几卷厚实的麻绳——赵先生解释为“油坊器械保养和捆扎货包之用”,合情合理。

  但真正让李四维精神一振的,是赵先生压低声音汇报的、关于“岛屿”的零星信息。

  “大人,”赵先生借着汇报账目的由头,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小人此番,借着询问海路风物,倒是从几个老海狗(老水手)和往来登辽的小商贩口中,听到些零碎言语,真假难辨,小人姑妄言之,大人姑妄听之。”

  李四维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都说自辽东半岛南端的老铁山往东南看,海天之际,隐隐有山峦起伏,那并非仙境,而是**长山群岛**,大大小小岛屿怕不有数十上百。”赵先生回忆着那些带着腥气和酒气的描述,“其中有些大岛,据说有渔民栖息,甚至有淡水溪流。提及较多的,是**石城岛**、**大王家岛**,还有更东面些的**海洋岛**,说是山高林密,泊船条件尚可。再往南,跨过老远的海面,便是**庙岛群岛**,那是山东登州的外藩,岛屿更多,据说有些岛上还有巡检司和少量驻军,也有渔村和简陋码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只是,那些老海狗说起这些岛,多是含糊其辞。只说风浪无常,航道复杂,暗礁潜流甚多,非熟悉水路的老舵工不敢轻入。岛上虽有淡水,但未必丰沛,且多蛇虫,土地也瘠薄。更紧要的是……”他声音更低了,“小人隐约听出,有些岛屿,恐怕……并非无主之地。或有零星海寇以此为巢,或与沿岸某些豪强、卫所军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勾连。寻常商旅船只靠近,未必欢迎。”

  李四维静静听着,心中飞快地勾勒着一幅简陋的海图。长山群岛、庙岛群岛……这些名字他有些印象,但具体情形一无所知。有岛,有淡水,但环境恶劣,且可能有未知势力盘踞。这符合他对明末沿海情况的预期。绝对安全、无人知晓的世外桃源是不存在的。

  “可曾听说,有无较大的、地势相对平缓、易于立足的岛屿?尤其是……距离辽东海岸不算太远,但又足以隔海相望、凭险自守的?”李四维追问。

  赵先生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那些船汉嘴里的‘大岛’,恐怕也只是相对而言。地势平缓的,未必有深水避风处;有良港的,又往往山势险峻。至于距离……从辽南沿海泛舟前往,顺风疾驶,或许一两日可抵最近的长山列岛,但若要深入群岛之间或前往庙岛,则需更久,且全看风色。大人,海上之事,变幻莫测,不比陆路啊。”

  李四维默然。信息有限,且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但至少,有了几个具体的名字和大致方位,不再是完全的空白。这已经比预想的要好了。

  “辛苦了,赵先生。这些消息很有用,记在心里即可。”李四维沉吟道,“另外,辽阳城中,关于朝廷用兵的传言,可有什么新说法?”

  赵先生脸色一正:“正要禀报大人。传言愈演愈烈了。说是朝廷已颁下严旨,催促各镇精兵限期集结。辽阳城内兵马调动频繁,粮秣物资运输昼夜不绝。市面上粮价又涨了一截,特别是豆麦。还有人说……关内来的客军与辽镇本地兵马,为争抢营盘、粮饷,已起了几次龃龉,气氛很是不睦。人心……更浮躁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李四维甚至能想象出辽阳城里那种混合着亢奋、恐惧、贪婪与混乱的诡异气氛。大战将临,各种矛盾都会激化。

  “知道了。”他挥挥手,“你且去休息。豆芽那边,好像有些动静了,一起去看看。”

  两人来到那间充当临时“豆芽作坊”的灶间。几天过去,几个负责的妇人见百户大人亲至,都有些紧张地掀开盖在瓦盆上的厚布。

  一股淡淡的、清新的豆腥气散发出来。只见盆底,那些被温水浸泡过的黄豆,大多已经胀破种皮,探出了一根根粗细不一、白生生、嫩生生的短芽,最长已有半指长短,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看起来颇为喜人。

  “大人!真的……真的生出芽来了!”一个妇人惊喜地说道,“按您说的,每日早晚淋水,放在这暖和又不直晒的地方,这豆子竟真的活了!”

  李四维心中也是一喜。成功了!虽然只是小小的豆芽,但这意味着在缺乏新鲜蔬菜的季节,又多了一种获取维生素和膳食纤维的途径,对改善军户普遍的营养不良状态,哪怕只有微小的帮助,也是好的。而且,这给了那些麻木的妇人一种“做事有成”的微小成就感。

  “很好!”他点头赞许,“这些豆芽,可以掐下来,用开水焯一下,拌些盐,便是可口小菜。也可以放入汤中同煮。第一批既已成功,便继续做下去,摸索出最好的法子,日后可让更多人家尝试。所用豆子,可从榨油剩下的次品豆中支取。”

  妇人们高兴地应了。这点小小的、看得见的成功,似乎让灶间昏暗的光线都明亮了些许。

  走出灶间,李四维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药材在积攒,豆芽在生长,岛屿有了模糊的轮廓,榨油机在昼夜轰鸣产出着希望(和潜在的船资)……一切都在极其缓慢、却又确实地,朝着他设定的双重目标挪动。

  他抬眼望向东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屋舍和远山,看到那片波涛汹涌的蔚蓝。

  石城岛、大王家岛、海洋岛、庙岛群岛……这些名字在他心中反复回响。它们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可能承载未来生机的、真实存在的坐标。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方向不再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接下来的日子,必须更快,更稳。榨油的效率要再提升,积累要再加速,对海路和岛屿的信息,也需要更深入地、不动声色地搜集。

  时间,真的不多了。辽阳城里的风声,就是最急促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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