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血染滩头
哑螺岛的五月下旬,海雾渐薄,阳光开始有了夏日的力度。岛上秩序井然,药房飘散着艾草与药汤的稳定气息,水塘边新移栽的耐盐碱菜苗冒出了点点绿意,远处养殖小岛隐约传来牲畜家禽的声响,一切都朝着李四维规划的、那个可以短暂自持的孤岛堡垒稳步发展。
然而,大陆方向传来的最后几批消息,却越来越令人不安。王茂通过仅存的隐蔽渠道送来的最后一份密信,字迹潦草急促,只有寥寥数语:“辽阳戒严,通路几绝。溃兵流民日众,沿海多见浮尸。职处尚安,然恐不可久持。大人保重。”信使是一个几乎虚脱的老军户,他拼死泅过一段海峡才将信送到接应点,上岛后只反复呢喃着“乱了,全乱了……鞑子,杀人……”,便昏睡过去,高烧不退。
李四维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百户堡这个空壳,以及王茂等最后一批留守的、绝对忠诚的核心人员,必须接出来了。再晚,可能就永远困在正在燃烧的辽东大陆上。
“福海号”与“浪里钻”再次被仔细检查、补给。这一次,船上除了必要的武器弹药和少量淡水干粮,没有装载任何货物。任务是纯粹的撤退接应。张贵亲自挑选了三十名最悍勇、最忠诚的士兵随船,他们清楚这可能是一次有去无回的航行。霍老头反复研究海图和最近的风向潮汐,规划了最隐蔽也最快捷的航线。李四维决定亲自前往,他必须亲眼看到对岸的情况,也必须亲自将王茂等人接回——这些人不仅是部下,更是这几个月来海上基业最知根底、最可信赖的管理骨干。
出航选在一个无月之夜。两艘船如同黑色的巨鲸,悄无声息地滑出哑螺岛湾澳,融入渤海沉沉的黑暗。海风带着不详的暖意,却吹不散船上人们心头的寒意。航程中,瞭望哨数次报告远处海面有可疑的漂浮物,靠近些看,有时是破碎的船板,有时是肿胀的、被鱼类啃噬过的尸体,分不清是溃兵还是难民。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武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次日午后,熟悉的海岸线出现在望远镜里。但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李四维,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与寒意。
那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虽然破败却尚有人烟的百户堡海岸。目光所及,原本稀落的渔村已化为焦黑的残垣断壁,几缕黑烟还在无力地升腾。更触目惊心的是海滩——原本灰黄色的沙滩,此刻几乎被黑压压的人群和杂物覆盖。不是百十人,是**成千上万**的人!他们如同被潮水抛弃的垃圾,密密麻麻地瘫卧、蜷缩在沙滩、礁石、及腰深的海水里。男人、女人、老人、孩童……绝大多数衣衫褴褛,许多人身带伤痕,血迹污秽了破烂的衣裳。哭声、哀嚎声、濒死的呻吟声、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声……汇成一片绝望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随着海风阵阵传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血腥、尸臭、排泄物、以及人群聚集太久产生的浓重浊气混杂在一起,中人欲呕。
海滩上几乎看不到完好的物品。人们用树枝、破布搭着聊胜于无的窝棚,更多的人直接暴露在日渐毒辣的阳光下或冰凉的夜露海水中。一些人漫无目的地徘徊,眼神空洞;一些人跪在海边,徒劳地用手舀起咸涩的海水;还有一些人,就那样静静躺着,不知是死是活,海鸥和乌鸦在他们上空盘旋、啄食。
“老天爷……”霍老头放下望远镜,手有些颤抖,他见过海难,见过厮杀,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人间地狱。“这……这得有多少人……”
张贵脸色铁青,紧紧握住了刀柄,指节发白。船上的士兵们也都屏住了呼吸,震惊地看着海岸。
李四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望远镜仔细搜索百户堡码头方向。码头本身似乎还算完好,但附近也挤满了难民。隐约可以看到几个穿着破烂明军号衣的人持着简陋武器在维持一点可怜的秩序,但显然力不从心。他没有看到王茂等人的旗帜或约定好的信号。
“靠过去!注意警戒,不要靠码头,在侧面那片礁石区下锚,放小艇!”李四维沉声命令,声音有些沙哑。
两艘船小心翼翼地在难民们茫然而又骤然燃起一丝希望(看到大船)的注视下,避开漂浮的杂物和偶尔扑过来想扒住船舷的疯狂之人,在距离码头一里多外的一处突出礁石后下了锚。李四维带着张贵和十名士兵,乘小艇向码头划去。越是靠近,那惨状越是清晰,恶臭几乎令人窒息。海水中飘着排泄物和零星尸体。一个母亲抱着已无声息的孩子,坐在齐膝深的水里,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天空。几个半大孩子为了争抢一块从海里捞上来的、泡得发白的死老鼠肉,厮打在一起。
小艇靠上码头残破的木桩,立刻被一群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乞求与绝望的难民围住。“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带我们走吧!去哪里都行!”“鞑子……鞑子就要来了!”他们伸出污黑枯瘦的手,试图抓住李四维等人的衣角。
士兵们用刀鞘和怒吼勉强隔开人群。李四维目光急扫,终于在码头内侧一处半塌的窝棚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王茂!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身上的棉甲沾满污渍,带着七八个同样憔悴不堪的百户堡老弟兄,正拼命拦着想冲进窝棚的难民。窝棚里,似乎堆着一些麻袋。
“王总旗!”李四维高喊。
王茂猛地回头,看到李四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随即又被巨大的焦虑淹没。“大人!您可来了!”他带着人奋力挤过来,声音嘶哑得快听不清,“东西……最后一点东西都在这里!还有……还有十几个受伤的弟兄,走不动了……”
“人都齐了吗?还能动的?”李四维急问。
“齐了!就剩我们这些和里面躺着的了!”王茂吼道,“大人,快走吧!这里不能待了!昨天还有零星鞑子马队到过附近林子,杀人抢掠……这些难民,都是北边逃过来的,说开原、铁岭那边……**屠城**啊!鸡犬不留!他们一路逃,鞑子一路追着杀……说是要杀光敢抵抗的,把能抓的都抓回去为奴!”
屠城!李四维心头剧震,虽然早知道后金(清)初期战争的残酷,但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这后果,冲击力依然难以承受。他看着码头内外这密密麻麻、濒临绝境的难民海洋,知道凭自己这两条船,救不了万一。硬要带人上船,一旦发生哄抢或骚乱,自己这点人手瞬间就会被淹没。
但是,王茂提到了伤员,还有这最后一批物资(主要是些工具、文件、以及可能还有点粮食)。而且,眼前这人间惨剧,尤其是那些孩童茫然恐惧的眼神,让他无法硬起心肠掉头就走。他不是圣母,但在能力范围内,或许……可以做点什么。
一个念头迅速成形。他拉过王茂和张贵,语速极快:“不能直接上船!人太多,会乱!把我们的人,能走的,立刻从这边礁石后用小艇分批接上船!伤员用担架抬!动作要快!另外,”他指着远处海岸另一侧,一个离此约两三里、看起来似乎没有难民聚集的小小半岛(其实是连着一个更小荒岛的沙咀),“看到那边了吗?张贵,你带一半人,去难民里喊话,就说那边半岛有朝廷设立的临时‘收容营’,有粥棚,有大夫!把愿意过去的人,**特别是带小孩的妇孺**,引到那边去!注意,只挑看起来还算清醒、没有明显恶疾的!王总旗,你带剩下的人,把我们窝棚里最后那点豆饼、杂粮,分成小份,发给要过去的人,说是‘路上干粮’!”
“大人,那边什么都没有啊!”张贵急道。
“现在没有,我们马上创造!”李四维眼神锐利,“把人都引过去,让他们暂时待在那里,至少离开这片死亡海滩!霍火长的船就在附近,等我们的人接齐,物资搬完,立刻绕到那半岛背后接应我们!快!我们没有时间犹豫!”
这是险棋,但或许是唯一能稍微缓解眼前惨状、又不至于让自己陷入绝境的办法。建立一个临时的、隔离的“收容点”。
王茂和张贵虽然不解其全部深意,但基于对李四维长久以来的信任,立刻分头行动。张贵带着几名嗓门大的士兵,站到高处,用尽力气呼喊:“乡亲们!朝廷在那边龙王咀设了临时安置点!有粥喝!有大夫!能走动的,带上家小,往那边去啊!百户大人开恩,发干粮了!”
起初难民们将信将疑,但“粥棚”、“大夫”、“干粮”这些词眼在绝境中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尤其当王茂那边真的开始分发一小块一小块黑硬的豆饼和一把把杂粮时,人群开始骚动,然后如同找到方向的蚁群,开始跟着张贵等人指引的方向,互相搀扶着,踉跄着向那处小半岛涌去。李四维特意让士兵优先引导妇孺和带孩子的家庭。
与此同时,李四维亲自指挥,将窝棚里最后十余名无法行走的伤员,用临时扎起的担架,连同那些宝贵的麻袋(里面主要是账册、工具、一些火药和零散金银),迅速而隐蔽地通过小艇转运到礁石后的“福海号”上。王茂和最后几名留守的老弟兄也随后撤离。
整个过程紧张而混乱,但总算在更大规模的难民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了核心人货的转移。李四维最后看了一眼疯狂涌向半岛方向的人群,一咬牙,也跳上了最后一艘小艇,驶向“福海号”。
“快!升帆起锚!绕到半岛背面,接应张贵他们!”一上船,李四维立刻下令。
“浪里钻”留在原地稍作监视和接应,“福海号”则迅速起航,沿着海岸线,划了一个大弧,驶向那小半岛的背面。这里有一处很小的、被礁石半环绕的浅湾,勉强可以停泊小艇。
当李四维带人从半岛背面登上陆地时,张贵已经带着上百名难民(大多是妇孺和少量青壮男子)来到了这片相对开阔的沙地。难民们看到所谓的“安置点”只有光秃秃的沙滩和礁石,既无粥棚也无大夫,顿时骚动起来,失望、愤怒和更深的绝望开始蔓延。
“肃静!”李四维站上一块礁石,运足中气大吼,压下嘈杂,“粥棚和大夫随后就到!但在此之前,要想活命,就得听令!”他必须立刻建立控制。“所有人,以家庭为单位,分开坐下!不得随意走动!有发热、咳嗽、腹泻、身上有溃烂伤口者,立即出列,到这边来!”他指着下风处一片远离人群的礁石区。
难民们被他凌厉的气势和周围持刀士兵的肃杀所慑,暂时安静下来,茫然地照做。很快,有十几个人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其中两人明显在发烧,一个孩子不住咳嗽,还有几人身上有污秽的伤口。
李四维心中凛然。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卫生条件极差,又有明显病患,**疫病爆发的风险极高**!一旦在岛上或船上传播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张贵!立刻带人,用船上带来的石灰,在这片沙地外围划出隔离线!将那些有病征的人,隔到那边礁石区去!给他们发些干净水(煮过的)和单独的豆饼,不许与这边接触!周师傅!”他叫过随船来的、懂些草药的老泥瓦匠,“你带两个人,立刻在岛上寻找艾草、薄荷任何有气味能驱虫的植物,越多越好!找不到就烧松枝(半岛上有少量矮松)!霍火长,把小艇上的备用帆布拿几块过来,给这些妇孺搭几个最简易的遮阳棚!王茂,带人用海水反复冲洗所有搬运过物资、接触过难民的人的手和脸,衣服能换的也换掉!”
他一系列命令发出,目标明确:**隔离、消毒、维持基本秩序**。士兵们虽然不解为何对难民如此“大动干戈”,但还是严格执行。石灰线画了出来,将人群大致隔开。病患被单独隔离。艾草和松枝被点燃,辛辣的烟雾开始在海滩上弥漫,驱赶着蚊蝇,也带来一丝莫名的“洁净”感。帆布棚搭起,给了最虚弱的人一点遮护。海水被用来粗略清洁。
李四维走到被隔离的病患区附近,保持距离,仔细观察。一个发着烧的老人蜷缩在地上,含糊地念叨:“……火……好大的火……柱子(可能指儿子)被砍了……头飞起来……鞑子笑……畜生啊……”一个手臂有溃烂伤口的汉子,眼神空洞地看着海面,喃喃道:“都死了……村里都死了……他们骑马追,用箭射,用刀砍……跑的慢的……孩子……他们抢孩子……”
只言片语,拼凑出的是远比屠城二字更加具体、更加血腥的恐怖。李四维身边一个年轻士兵,听得脸色发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低声对同伴说:“俺娘……俺娘还在北边庄子……”话没说完,就被老兵狠狠瞪了一眼,不敢再说,但眼中的恐惧与仇恨却无法掩饰。
就在这时,半岛另一侧(连接陆地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和骚动!几个在边缘警戒的士兵狂奔回来:“大人!有马!五六骑!像是鞑子游骑!在那边林子边上朝这边看!”
所有人心头一紧!难民们顿时陷入恐慌,哭喊起来,想要往海里跑。
“慌什么!”李四维厉声喝道,压下心悸,“他们人少,又在林子边,不敢轻易冲这片开阔海滩!张贵,带人持弩上前,列队!霍火长,发信号给‘浪里钻’,让它向这边海岸靠拢,做出接应姿态!”
士兵们迅速依令行事,十把弩箭对准了林子方向。远处,那几个骑影果然停了下来,似乎在观望。他们看到了海滩上聚集的人群,也看到了海上出现的第二艘船(“浪里钻”正在奉命靠拢),更看到了这边严阵以待的弩箭。
对峙了片刻,那几骑后金游骑拨转马头,消失在林中,并未冒险进攻。或许觉得这群海滩上的难民已是瓮中之鳖,或许是不想为这点“猎物”冒险靠近可能有武装船只的海面。
危机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难民们看向李四维等人的眼神,又多了一丝复杂的依赖。是这些人,把他们从海滩上带到这里,给他们一点秩序,甚至刚才……似乎还挡住了鞑子?
李四维知道,不能再等了。每多停留一刻,风险就增加一分。
“听着!”他再次对难民喊话,“船只有限,无法带走所有人。我们会留下一部分粮食和药品(主要是艾草和少量金疮药),你们在此暂避,等待后续船只或向南方海岸移动。现在,**家中只有妇孺、无男子依靠者;十五岁以下孩童,无论男女;懂手艺的木匠、铁匠、船匠、郎中**,出列!可随船先行撤离!”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筛选。优先拯救未来(孩童),保护最弱者,并获取有用的人才。至于其他人……他只能狠心留下大部分粮食(豆饼和杂粮),让他们自求多福了。
一番混乱的甄别后,约莫**三十余人**被挑选出来,主要是妇孺和四五个自称有手艺的青壮。在士兵的维持下,他们被分批用小艇转运到“福海号”和已靠拢的“浪里钻”上。船立刻驶离浅湾,到深水区汇合。
站在“福海号”的船尾,李四维望着那个小小的半岛。被留下的人们,有的木然呆坐,有的跪地哭求,有的则开始争抢留下的那点粮食。石灰画出的白线已被踩踏模糊,艾草烟还在袅袅飘散。更远处,那片主海滩上,依然是地狱般的景象。
“加速,返航哑螺岛。”李四维声音疲惫,却无比坚决。
船帆鼓满,渐渐远离海岸。咸腥的海风似乎也吹不散鼻尖萦绕的那股混合了血腥、尸臭、绝望和艾草烟的气味。甲板上,新救上来的妇孺们惊魂未定,低声啜泣;孩童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紧紧依偎着母亲。一个被救上来的老铁匠,望着逐渐远去的陆地,老泪纵横,不住念叨:“都没了……啥都没了……”
张贵走到李四维身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大人,咱们……救不了几个。”
“我知道。”李四维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那里是沈阳、辽阳的方向。“但救一个,是一个。而且,我们看到了,记住了。”他顿了顿,声音冷硬如铁,“这就是败亡的结果。这就是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避免自己和他们(指船上所有人)陷入的境地。哑螺岛,必须守住。大海,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船队劈波斩浪,朝着渤海深处那个秘密的岛屿驶去。身后的海岸线,连同那无尽的苦难与血色,渐渐沉入海平面之下。但那份惨痛,那些关于金兵残暴的零星碎片,却已深深烙在了每一个亲历者的心上,也将成为哑螺岛上,除了粮食和刀剑之外,另一种支撑他们在这孤绝之海生存下去的、冰冷而坚硬的动力——对陆地上正在发生的那场血腥征服最直观的恐惧,以及,不惜一切也要避免落入其手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