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豆油与螺旋
早晨的寒气比昨夜更重,凝在破窗纸上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李四维是被冻醒的,也是被身上几处新增的、痒痛的红点给闹醒的。那是夜间某些小生物的“杰作”。他坐起身,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颊,心中那份关于“除虫防疫”的急切,又加重了几分。
王栓已经在外间窸窸窣窣地活动,很快端进来半陶盆冰得扎手的井水。李四维就着这“冰水”草草擦了把脸,冷水激得他浑身一颤,头脑倒是更清醒了。
他叫来王栓,吩咐道:“去把王总旗、张总旗,还有那位赵先生,都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王栓应声去了。李四维在冰冷的屋子里踱了几步,整理着说辞。他不能一上来就高谈阔论什么“公共卫生”和“防疫”,那太超前,也容易让这些老行伍觉得他小题大做、不切实际。得从最实在、最贴近他们感受的地方入手——比如,这晚上咬得人睡不着觉的虫子,比如,这屋里屋外污糟的气味。
不多时,王茂、张贵,还有那位看着干瘦、眼神里透着点小心谨慎的赵先生,前后脚进了屋。三人身上都带着屋外的寒气,向李四维行礼。
“百户大人。”王茂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有些探究。
“都坐吧,随便些。”李四维指了指火塘边几个充当凳子的木墩,自己也坐下,“昨夜睡得不甚安稳,这屋子里的‘小东西’太过扰人。白日里在堡中走动,也觉气味不甚清爽。长此以往,怕是于弟兄们身体有碍。”
王茂和张贵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又夹杂着“这算什么事”的复杂神色。王茂咳了一声,开口道:“大人明鉴。咱们这辽东苦寒之地,尤其是屯堡营房,蛇虫鼠蚁向来是多些。夏日蚊蝇扑面,冬日这些臭虫跳蚤藏在草褥墙缝里,确实恼人。弟兄们……也都惯了。”
“惯了?”李四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习惯未必就是对的。这些东西不仅扰人清梦,更易传播疾病。我听说,辽北有些军堡,就因为一场时疫,十停人马能去掉两三停,未必全是刀箭之伤。”
这话让王茂和张贵神色一凛。疾病,尤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时疫”,确实是比建虏更让他们这些底层军官畏惧的东西。建虏来了还能提刀拼一拼,瘟疫一起,那真是躲都没处躲,眼睁睁看着人倒下去。
赵先生则微微点头,接口道:“大人所言甚是。医书有云:‘秽浊之气,滋生疫疠。’咱们这堡子,人畜杂处,污物横流,确非养生之所。只是……”他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李四维看着他。
赵先生看了一眼王茂,才低声道:“只是若要整治,需费些手脚和钱粮。譬如大人所说除虫,需用石灰、硫磺等物泼洒;若要清理污秽,则需人力挑挖深埋,或建像样的厕圊;水源处也需整饬,以防病从口入。这些……样样都需银钱开支。”
李四维点点头,这正是他要切入正题的地方。“依先生看,若要先将我这住处,以及几位总旗和主要弟兄的营房,还有水井、垃圾倾倒处简单清理一下,大致需费多少?”
赵先生低头默算片刻,道:“石灰价贱,但用量大。硫磺稍贵。若要大致见效,光采购这些物料,少说也需……五两银子。若再加上一些驱虫辟秽的草药,如艾叶、苍术等,则需再加二三两。”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四维的脸色,又补充道,“这还只是物料钱。若要雇请专人或拨出专人工夫来仔细打理,又是一笔开销。而且,此非一劳永逸之事,需时常维护。”
**七、八两银子。**
这个数目,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李四维刚刚燃起一点火苗的心头。
他沉默了一下,转向王茂:“王总旗,咱们百户所,如今账上……或者说,仓里、库里,可还能挪得出这笔开销?”
王茂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极其典型、混合着窘迫、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的表情。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苦笑道:“大人,您这是问到点子上了,也是难处所在啊。”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李四维听:“咱们从四川调来,按制是有些安家、行装银两的。但层层划拨,到了咱们手上,本就十去五六。路上吃用、打点,又花去一些。到了辽阳,补缺登记,拜会上官,哪处不需些人事?昨日为大人接风,还有置办这点日用……不怕大人笑话,属下和张总旗几个人凑了凑,眼下所里公账上能动的银钱,满打满算,绝超不过**二两**。这点银子,是留着应付突发急事的,比如哪个弟兄突发急病要抓副药,或是驿马路过需招待一口热水,再或者……上官偶尔派人下来查看,总不能连杯浊酒都端不出。”
他看了一眼李四维逐渐沉下去的脸色,声音更低了:“至于粮仓里那点粮食,大人您是亲眼见过的,将将够维系半月口粮,而且是按每日两顿稀粥算的。若拿去换钱买石灰,怕是石灰没买回来,弟兄们就要先饿肚子闹起来了。这辽东地面,粮价一日三涨,银钱却难挣啊。”
张贵在一旁闷闷地补充了一句:“咱们是客军调防,在此地无根无基,连像样的屯田都还没来得及分派料理,除了那点死饷和口粮,再无进项。”
现实,冰冷而坚硬的现实,比辽东的冻土更让人无力。
李四维之前所有关于改善卫生、凝聚人心的设想,在这个“钱”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甚至有些可笑。他以为自己看到了问题的关键,却没想到解决问题的钥匙,被锁在了一个他目前根本无法打开的箱子里——财政。
一股强烈的憋闷感堵在胸口。穿越以来的兴奋、观察后的沉重、想到办法时的微微振奋,此刻都被这区区七八两银子的缺口给碾得粉碎。他空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有改善处境的意愿,却连给手下人买点石灰除虫的钱都拿不出来!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人挫败。
屋子里陷入了一阵难堪的沉默。火塘里最后一点炭火也暗了下去,只剩灰白余烬。王茂和张贵低着头,不敢看李四维的脸色。赵先生则轻轻叹了口气。
良久,李四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消散。
“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此事……暂且搁下。王总旗,赵先生,你们估算一下,若只将我住的这间屋子,以及门外这小院,还有水井台附近清理一下,大约需费多少?”
王茂和赵先生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王茂道:“若只局限于此,物料人工都省下许多。属下家中还存着一点点去年用剩的石灰渣,赵先生那里或许也有些艾草。再让王栓那小子出把力气……勉强能应付,不敢说根除,总能好些。大约……大约不会超过**五钱银子**。”他说出这个数字时,脸上也有些讪讪。五钱银子,对于百户所的公务来说,几乎是杯水车薪,但眼下,似乎也只能先顾上这一点了。
“那就先这样吧。”李四维摆了摆手,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辛苦你们,尽快办了。至少……让我晚上能睡个稍微安生点的觉。”
“是,属下明白!”王茂如释重负,连忙应下。只要不是让他变出七八两雪花银,这点小事他还是能想办法凑合的。
三人又说了几句堡中杂务,便告退了。王栓也被王茂叫走,去准备清理屋子的东西。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李四维一人。
他独自坐在冰冷的木墩上,看着空空如也、只剩灰烬的火塘,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穷”字的千钧重量。这不是个人银行卡余额不足的“穷”,而是一个集体、一个微型社会组织机能衰竭的“穷”。没有经济基础,任何改善现状的想法都是空中楼阁。除虫防疫如此,修缮堡墙、整训军卒、改善伙食……哪一样不需要钱粮?
搞钱。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迫切地占据了他的脑海。
但怎么搞?
剽悍一点的想法瞬间掠过:走私?贩卖违禁品?辽东与蒙古、建虏接壤,走私贸易向来猖獗,利润巨大。但这是刀头舔血的勾当,一旦事发,杀头抄家都是轻的。他一个毫无根基、刚从四川调来的小小百户,去碰这个,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
打家劫舍?那更是不可能,与土匪何异?况且就凭手下这几十个饿得打晃的军户,能劫谁?
向上官讨要?且不说层层克扣是常态,就算能要来一点,也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显得自己无能,留下把柄。
那么,正常途径呢?屯田?土地贫瘠,季节不对,远水不解近渴。做点小买卖?本钱呢?卖什么呢?这百户堡穷得叮当响,有什么特产可卖?
他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没钱,就改善不了条件;条件改善不了,人心难聚,战斗力更是无从谈起;没有战斗力,在这个即将烽火连天的地方,结局可想而知。
时间就在这种焦灼而无力的思考中一点点流逝。晌午时分,王栓端来了午饭。
依旧是粗陶碗。碗里是比昨晚稀薄得多的菜汤,飘着几片萝卜叶子,看不到半点油星。主食还是那黄澄澄的二米饭,但分量似乎也少了些。唯一算得上“硬菜”的,是旁边一小碟黑乎乎的酱料,闻着有点豆腥气,大概是本地产的豆酱。
李四维食不知味地吃着。汤水寡淡,米饭粗砺,豆酱齁咸。生存的本能让他机械地吞咽着,大脑却仍在疯狂运转,试图在绝境中找出一条缝隙。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那一小碟黑褐色的豆酱上。
大豆……
辽东盛产大豆。这是他知道的常识。本地军民的饭食里,豆类也是重要的补充。豆酱、豆豉、豆腐……都是大豆的产物。大豆能榨油,豆油是这个时代重要的食用油之一,尤其在北方。
榨油……
他的思绪猛地一顿,仿佛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
明朝的榨油技术!
前世他因为兴趣,涉猎过一些古代手工业技术资料。明代普遍的榨油方法,主要是**“楔式榨油”**和**“杠杆撞击式榨油”**。所谓楔式,是将蒸炒好的油料(如大豆、芝麻、油菜籽)用草或布包成饼,放入木榨槽,然后在饼的一侧或两侧打入木楔,依靠人力用重锤击打木楔,产生巨大的侧向压力,将油脂挤压出来。这种方法效率低,出油率不高,劳动强度极大,且一次处理量有限。杠杆撞击式原理类似,只是利用杠杆原理来锤击。
但他知道,还有一种更高效、更省力、出油率更高的方法——**螺旋压榨**!虽然现代螺旋榨油机是工业革命的产物,但其基本原理——通过螺旋轴的旋转,在榨膛内产生连续、均匀且强大的轴向压力,挤压油料出油——在技术上并非不可逾越。关键部件是那根带有螺旋线的“榨螺”轴和与之配合的榨膛。
对于明代工匠而言,打造一根结实的铁质或硬木螺旋轴,或许有难度,但绝非不可能!只要有合适的铁料(或硬木),有手艺不错的铁匠(或木匠),给出明确的图形和原理,完全有可能仿制出最原始的、人力或畜力驱动的螺旋压榨设备!
这个想法让他心脏砰砰直跳。
搞盐犯法,走私危险。但**榨油卖油**,是再正当不过的营生!大豆来源?辽东本地就有,可以收购,甚至可以让军户在份地或堡边空地尝试种植(那是后话)。工具?可以找铁匠木匠打造,初始投入虽然也需要钱,但比长期走私或困守待毙要稳妥安全得多!
一旦成功,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1.**不犯法,不惹眼**:民间榨油坊所在多有,只要规模不大,不会引起过多注意,尤其不会触动官府敏感的神经(盐铁茶马才是官家严控的)。
2.**有稳定产出和需求**:豆油是生活必需品,不愁销路。可以卖给堡内军户改善伙食(以物易物或抵扣部分粮饷),可以运到辽阳城或周边集市售卖,换取急需的粮食、布匹、药品,甚至……银钱!
3.**改善营养,凝聚人心**:有了油,军户们的饭食就能有点油水,对于恢复体力、提振士气有莫大好处。如果能将榨油所得部分反馈给参与生产的军户,更能直接刺激他们的积极性。
4.**潜在利润可观**:传统的楔式榨油出油率低,费时费力。如果螺旋榨油能提高出油率和工作效率,就意味着更高的利润空间。即使初期只小规模生产,也能缓解百户所的经济困境。
5.**原料充足,可持续**:大豆在辽东相对易得。甚至可以和周边屯堡、农户建立固定收购关系,形成简单的产业链。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他作为穿越者,有着独一无二的技术信息优势!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能打破僵局、实现“造血”的办法!
思路一旦打开,各种细节和可能遇到的问题便纷至沓来。螺旋轴的设计(导程、压力角)、榨膛的强度、动力来源(人力手摇还是畜力旋转)、油料蒸炒的火候、饼的厚度……这些技术细节需要试验和摸索。启动资金从哪里来?就算简化版,打造铁木件、改造场地,也需要几两银子。如何说服王茂、张贵他们支持这个看起来有点“不务正业”的计划?如何挑选可靠又有手艺的军户来操作?
问题很多,但希望更大!
李四维猛地将碗里剩下的饭粒扒进口中,咀嚼得格外有力,仿佛那不是粗砺的粟米,而是未来希望的种子。那碟黑乎乎的豆酱,此刻在他眼中也不再仅仅是咸味调料,而是闪烁着金黄油光的财富源泉。
他放下碗筷,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那不再是穿越之初不切实际的兴奋,也不是面对困境时的沉重无奈,而是一种找到了具体路径、有了明确目标的专注和灼热。
“王栓!”他朝门外喊道。
王栓小跑进来:“大人?”
“去,请赵先生再来一趟。另外,打听一下,咱们堡里,或者附近,有没有手艺好的铁匠或木匠,尤其是做过榨油工具的那种。”李四维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啊?是!”王栓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百户大人眼中那不同以往的神采,不敢多问,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李四维走到那扇破窗前,用手指抹开一片冰霜,望向窗外依旧荒凉破败的百户堡。寒风依旧,但心底那股沉甸甸的无力感,已被一种混合着挑战和兴奋的暖流所取代。
没钱?那就自己造钱的路子!
卫生要搞,堡墙要修,人心要聚,但这些,都得建立在有起码经济能力的基础上。螺旋榨油,就是他要打下的第一块基石。
这条路未必平坦,可能会失败,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但至少,他不再是无头苍蝇,也不再是空有想法无法落地的困兽。
他李四维,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在这个万历四十六年的辽东,要开始用超越时代的一点火花,尝试点亮属于自己、也属于这个百户堡的,第一簇微弱的火焰了。
先从一粒大豆,一根螺旋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