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南庄有女颜如玉
惊蛰刚过，南庄村的日头便暖得有些晃眼。薄冰融尽的河渠绕着青瓦白墙的屋舍蜿蜒，渠边的垂柳抽了嫩黄的芽，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满刚翻耕过的田垄。村口那口老井旁的皂荚树，也攒了满枝的花苞，挨着井台边浣洗衣物的姑娘，倒比那待放的花还要惹眼几分。
姑娘名唤侯冬娥，年方十八，一身青布夹袄洗得发白，衬得那巴掌大的脸愈发莹润。她正蹲在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件靛蓝的粗布衣裳，捶衣棒落下去，溅起的水花沾在她葱白的手腕上，像缀了串细碎的银珠子。井台边的木盆里，堆着半盆待洗的衣物，有她自己的，也有爹娘的，还有邻家阿婆托她捎带的几件。
“冬娥妹子，歇会儿吧！看你这胳膊抡的，怕是连石头都要被你捶碎了！”
清亮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侯冬娥回头，见是邻村的王婶挎着竹篮路过，篮子里装着刚挖的荠菜，绿油油的煞是喜人。她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嘴角弯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声音脆生生的：“王婶，这衣裳不捶得透透的，穿在身上硌得慌呢！您这是挖荠菜去了？瞧这水灵劲儿，晚上准能包顿鲜美的荠菜饺子。”
王婶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井台边，放下竹篮就拉着侯冬娥的手打量，啧啧赞叹：“你瞧瞧你瞧瞧，咱们南庄的姑娘，就数你冬娥生得最周正。这眉眼，这身段，活脱脱就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难怪前村的张媒婆踏破了你家的门槛，说要给你寻个好人家呢！”
侯冬娥被她说得脸颊微红，忙抽回手，拿起捶衣棒又往衣裳上落了几下，佯嗔道：“王婶您又取笑我！张媒婆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您还当真呢！我这模样，也就是寻常农家女，哪比得上城里的小姐们精致。”
“城里的小姐？”王婶撇撇嘴，伸手点了点侯冬娥的额头，“她们哪有你这般好身段好性情？细皮嫩肉的，风一吹就倒，哪像你，能洗衣能做饭，能下地能挑水，手脚麻利得不像话。就冲你这模样这能耐，往后定能嫁个有出息的，享一辈子福！”
井台另一边，正蹲着择菜的几个妇女也凑了过来。穿蓝布围裙的李嫂，是村里出了名的快嘴，手里捏着根菠菜，接话道：“王婶这话可是说到我心坎里了！冬娥这丫头，打小就懂事。前年她爹崴了脚，她一个人扛起家里的活计，地里的庄稼侍弄得比老爷们还好，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半点不输给大人。这般好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另一个抱着小娃娃的赵大娘，也跟着附和，怀里的娃娃伸着小手要抓侯冬娥的衣角，她忙按住娃娃的手，笑道：“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天天吵着要找冬娥姐姐玩，说姐姐会给他编蚱蜢，还会教他唱山歌。冬娥啊，你这丫头，不光模样好，心也好。”
侯冬娥听着众人的夸赞，心里甜丝丝的，却也不骄不躁，只是笑着把捶好的衣裳拧干，放进旁边的清水盆里漂洗：“大娘婶子们过奖了，这些都是当女儿的本分。谁还没个难处呢，帮衬着点是应该的。再说了，我爹娘把我养这么大，我多干点活，他们也能少累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漂洗着衣裳，青布衣裳在水里荡开，漾起一圈圈涟漪。阳光落在她的发顶，乌黑的发髻上插着根桃木簪子，是去年她娘赶集时给她买的，简单却耐看。
李嫂见她洗完一件，又拿起另一件，忍不住道：“冬娥，你也别太勤快了，女孩子家，还是要多歇歇，养养精神。你看你，这才多大年纪，就把家里的担子挑起来了。你爹娘也是，舍得让你这么操劳？”
侯冬娥摇摇头，眉眼弯弯的，说起家里的事，语气里满是欢喜：“我爹娘疼我还来不及呢！哪舍得让我多操劳？是我自己闲不住。对了李嫂，前儿我还见你家小宝在村头的晒谷场上，跟几个小子学爬树，差点摔下来，还是我把他抱下来的呢！那小子，胆子可真大，还跟我说，要爬得高高的，去掏鸟蛋给他娘补身子。”
提起自家的小子，李嫂脸上的笑容就收不住了，嗔怪道：“别提那个皮猴了！一天到晚不省心，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昨天还把我刚纳好的鞋底给剪了，说是要做个小旗子玩，气得我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哈哈哈！”井台边的妇女们都笑了起来，赵大娘怀里的娃娃也跟着咯咯直笑，小手拍得啪啪响。
侯冬娥也笑得眉眼弯弯，想起什么似的，又道：“赵大娘，您家囡囡前儿还跟我说，想要个布娃娃呢！我这几天得了空，正琢磨着给她缝一个，用我娘给我的那块碎花布，做个大眼睛的娃娃，保准囡囡喜欢。”
赵大娘一听，脸上乐开了花，忙道：“哎呀！那可太谢谢你了冬娥！我家囡囡缠了我好几天了，我哪有那手艺。你这丫头，手可真巧，缝的荷包、绣的帕子，都是顶好的。”
“大娘您客气了，不过是随手做的。”侯冬娥说着，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晾到旁边的竹竿上。风一吹，衣裳下摆轻轻晃动，与那嫩柳的枝条相映成趣。
王婶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冬娥啊，张媒婆前儿还来问我，说你有没有中意的人家。我跟她说，咱们冬娥是个有主见的，得自己挑。你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这话一出，井台边的妇女们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侯冬娥。连赵大娘怀里的娃娃，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乖乖地闭上了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侯冬娥的脸颊又红了几分，她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声音细了些，却依旧爽朗：“王婶，我现在还小，只想陪着爹娘，多孝敬他们几年。再说了，姻缘这种事，得看缘分，急不得的。”
李嫂在一旁打趣道：“缘分缘分，说不定哪天，就有个俊朗的后生，骑着高头大马，来咱们南庄娶你呢！到时候，我们可得喝你的喜酒，吃你的喜糖！”
“就是就是！”王婶跟着起哄，“我看啊，前村的那个秀才郎就不错，斯斯文文的，跟你倒是般配。”
侯冬娥被她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拿起旁边的竹篮，就要往家走：“大娘婶子们，我得回家了，我娘还等着我回去烧火做饭呢！再说了，秀才郎是读书人，我就是个农家女，哪配得上人家。”
说着，她提起竹篮，跟众人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村里走去。青布夹袄的衣角，在春风里轻轻飘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看着她的背影，王婶叹了口气，对李嫂道：“多好的姑娘啊！模样好，性情好，又勤快又懂事，谁要是娶了她，那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李嫂点点头，目光追随着侯冬娥的身影，笑道：“是啊！我瞧着，冬娥这丫头，将来定有大福气。你看她走路的模样，昂首挺胸的，透着一股子爽朗劲儿，跟那些扭扭捏捏的姑娘就是不一样。”
赵大娘抱着娃娃，也笑道：“可不是嘛！这丫头，打小就爱笑，一笑起来，那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我家囡囡最喜欢跟她玩了，说冬娥姐姐笑起来，比糖还甜。”
井台边的风，依旧暖融融的，带着皂荚花的清香。竹竿上晾着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南庄春日里的，最明媚的一段时光。
侯冬娥提着竹篮，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脚下的泥土软软的，带着青草的气息。她想起刚才王婶她们说的话，脸颊还有些发烫，心里却像揣了颗蜜枣，甜丝丝的。
路过村头的晒谷场时，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在追逐打闹，手里拿着柳枝编成的小鞭子，抽得地上的石子乱飞。其中一个，正是李嫂家的小宝，看见侯冬娥，立刻丢下鞭子，朝她跑了过来，仰着小脸道：“冬娥姐姐！你给我编的蚱蜢，我娘给我收起来了，说要等我听话的时候，再给我玩。”
侯冬娥停下脚步，蹲下身，摸了摸小宝的头，笑道：“那你可得乖乖听你娘的话，不然蚱蜢可要生气了。对了，你娘说你昨天剪了她的鞋底，是不是？”
小宝的脸一红，低下头，抠着手指头小声道：“我想做个小旗子，跟他们玩打仗的游戏。”
“傻小子。”侯冬娥忍不住笑了，从竹篮里拿出一颗糖，是前儿她爹赶集时给她买的，她一直没舍得吃，“这个给你，以后可不许再调皮了，不然你娘可要生气了。”
小宝眼睛一亮，接过糖，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又抬起头，看着侯冬娥道：“冬娥姐姐，你什么时候再给我编个蚱蜢呀？我想要个大的，能跳得高高的那种。”
“好啊！”侯冬娥点点头，声音温柔，“等我下次得了空，就给你编个最大的蚱蜢，好不好？”
小宝用力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太好了！谢谢冬娥姐姐！”
说完，他又蹦蹦跳跳地跑回晒谷场，跟其他小子们炫耀去了。
侯冬娥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站起身，继续往家走，心里想着，等回到家，先把衣裳叠好，然后去灶房帮娘烧火，晚上再给赵大娘的囡囡缝那个布娃娃。
春日的南庄，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侯冬娥的心里，也像这春日的天气一样，充满了明媚的希望。她还不知道，这样平静而欢喜的日子，将会在不久的将来，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打破。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农家少女，满心满眼，都是这人间烟火的，最平凡的欢喜。
她走到自家的院门前，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就听见娘在屋里喊她：“冬娥！回来啦？快洗手，娘给你留了刚蒸好的红薯，甜得很！”
侯冬娥应了一声，提着竹篮走进院子，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场温柔的雪。她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嘴角的笑容，明媚得如同这春日里，最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