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十五嫁作李家妇
侯冬娥坐在堂屋靠窗的梨花木镜前,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刚抽条的青竹。窗棂外的日头爬得老高,把檐角的瓦当晒得暖烘烘,檐下挂着的红绸子被风一吹,簌簌地响,晃得人眼晕。
她垂着眼,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自己,脸蛋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两颊被母亲抹了点胭脂,晕开淡淡的红,像春日里枝头的桃花。头上的辫子已经散开,母亲正握着一把桃木梳子,一下一下,轻轻地给她梳着头发,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娥儿,坐好了,莫乱动。”母亲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这头发一梳,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侯冬娥抿了抿唇,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把放在膝头的手攥得更紧了些。那双手上,戴着一副银镯子,是李家送来的聘礼,镯子上錾着小小的牡丹花纹,磨得光溜溜的,戴在腕上凉丝丝的。
“娘,”她终于开了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李家……李家的双喜哥,他……他待我好不好?”
母亲停下梳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带着点暖意,“傻丫头,双喜那孩子,婶子看着长大的,实诚。心眼好,手脚勤快,地里的活计样样拿得起,你跟着他,亏不了。”
“可我……我还没见过他几回呢。”侯冬娥的声音更低了,脸颊又红了几分,“就去年庙会见过一次,他……他还帮我捡了掉在地上的糖葫芦。”
“这就是缘分不是?”母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爹去李家相看的时候,双喜他娘拉着你爹的手,把家底都掏出来说了,家里虽不富裕,但顿顿有饭吃,衣裳有得穿,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紧接着,是震天响的锣鼓声,还有人高声吆喝着:“迎亲的队伍来啦!侯家新娘子,快上轿——”
侯冬娥的身子猛地一颤,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攥着镯子的手心里,沁出了细细的汗。
母亲也慌了神,赶紧拿起桌上的红绒花,往她梳好的发髻上插,“快,快,迎亲的到了,娥儿,莫怕,娘在呢。”
红绒花艳得刺眼,插在乌黑的发髻上,像一团跳动的火苗。母亲又拿起一块红盖头,抖开,轻轻盖在她的头上,眼前的光亮瞬间被遮住,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
“娘……”侯冬娥的声音带上了点哭腔,“我舍不得你和爹。”
“傻孩子,哭什么。”母亲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嫁了人,常回来看看就是。往后在李家,要懂事,要孝顺公婆,要和双喜好好过日子,听见没?”
“嗯。”侯冬娥点了点头,眼泪却还是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盖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这时,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是父亲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时辰到了,娥儿,爹背你上轿。”
侯冬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父亲宽厚的脊背背了起来。父亲的脚步稳稳的,一步一步,走出堂屋,走出院门。
院门外,锣鼓声更响了,吹唢呐的师傅憋足了气,吹得满脸通红。看热闹的乡亲们挤了满满一院子,有笑着起哄的,有说着吉祥话的,乱糟糟的,却又透着一股子喜庆。
侯冬娥趴在父亲的背上,透过盖头的缝隙,能看到脚下的青石板路,能看到乡亲们脚下的布鞋和草鞋,还能看到不远处,那顶红彤彤的花轿,轿门上贴着大大的“囍”字,轿帘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被阳光照得亮闪闪的。
“爹,”她小声喊了一句,“你慢点走。”
父亲“哎”了一声,脚步果然慢了些,“娥儿,到了李家,要是受了委屈,就跟爹说,爹给你做主。”
“知道了。”侯冬娥的鼻子又酸了。
到了花轿前,父亲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两个穿着红衣裳的喜娘立刻走过来,一左一右地扶着她,嘴里念叨着:“新娘子上轿,步步登高,好日子在后头哩。”
侯冬娥被扶着,抬脚迈进了花轿。轿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外面的锣鼓声、唢呐声、乡亲们的喧哗声,似乎一下子隔远了些,只剩下轿身轻微的晃动。
她坐在轿里的软垫上,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红绒花,又摸了摸腕上的银镯子,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地跳个不停。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想起双喜哥的模样。去年庙会那次,她跟着母亲去逛,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正香,忽然被人撞了一下,糖葫芦掉在了地上。她急得快哭了,就看见一个高高壮壮的少年走过来,弯腰帮她捡起了糖葫芦的竹签,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串新的,递给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妹子,别哭,给你,这串甜。”
那少年就是李双喜。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眉眼浓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就憨厚。
侯冬娥想着想着,脸颊又热了起来。
花轿摇摇晃晃地走着,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喜娘的声音:“新娘子,到李家啦,下轿咯——”
轿门被打开,刺眼的阳光照进来,侯冬娥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两个喜娘又一次扶着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搀下轿。
脚下踩着的,是红毡子,一直铺到李家的堂屋门口。
她能听到周围的人声鼎沸,能闻到院子里飘来的饭菜香,还有鞭炮燃尽后淡淡的火药味。
喜娘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堂屋走。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脚下的红毡子,还有前面引路的人手里提着的红灯笼。
“一拜天地——”
忽然,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来,是村里的老秀才,被请来主持拜堂仪式的。
侯冬娥的心又是一跳,身旁立刻多了一个人。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就在她的身侧,温热的,带着点淡淡的汗水味,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是李双喜。
她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喜娘扶着她,和身旁的人一起,对着门外的天地,弯下腰去。
“二拜高堂——”
两人又转过身,对着堂上坐着的一对夫妇弯下腰。那应该就是双喜哥的爹娘了,侯冬娥想着,心里有点紧张,生怕自己礼数不周。
“夫妻对拜——”
老秀才的声音再次响起。
喜娘扶着她,和身旁的人面对面站着。侯冬娥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忍不住,微微抬起头,透过红盖头的缝隙,偷偷看向对面的人。
盖头的缝隙很窄,她只能看到对方的一双脚,穿着一双崭新的黑布鞋,鞋面干净得一尘不染。还有他的胸膛,宽厚结实,穿着一件红色的褂子,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对面的人似乎动了一下,紧接着,她听到一声低低的笑,是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憨厚,还有点腼腆。
侯冬娥的脸“腾”地一下,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两人对着彼此,弯下腰去。
“礼成——送入洞房——”
老秀才高声喊着,话音刚落,院子里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声。
喜娘又扶着侯冬娥,转身往堂屋后面的一间屋子走去。李双喜跟在她们身后,脚步不疾不徐。
进了屋子,喜娘把侯冬娥扶到床边坐下,笑着说:“新娘子,先歇会儿,等会儿新郎官再过来陪你。”说完,又对着跟进来的李双喜挤了挤眼,这才转身退了出去,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侯冬娥和李双喜两个人。
侯冬娥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手指绞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能感觉到,李双喜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还有点甜丝丝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侯冬娥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你……你站着做什么?”
她的声音细弱,像蚊子哼,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
对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紧接着,一只宽厚的大手伸了过来,轻轻捏住了她头上红盖头的一角。
侯冬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紧紧闭着,连呼吸都忘了。
红盖头被轻轻掀开,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然后,缓缓睁开了。
眼前的人,正是李双喜。
他比去年庙会的时候,似乎更高了些,更壮了些。穿着一身大红的褂子,衬得他麦色的皮肤愈发精神。浓黑的眉毛,一双眼睛亮亮的,正看着她,嘴角带着憨厚的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娥儿妹子,”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还有点紧张,“你……你真好看。”
侯冬娥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赶紧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你……你也……也挺好的。”
李双喜嘿嘿地笑了起来,挠了挠头,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刚才在外面,看你紧张得手都在抖。”
“我才没有。”侯冬娥小声反驳,声音却带着点心虚。
“有。”李双喜肯定地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都看见了,你拜天地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侯冬娥的脸更红了,干脆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你还说!”
李双喜笑得更厉害了,屋子里的尴尬气氛,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他在她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生怕碰着她似的。“娥儿妹子,”他又开口,声音温柔了许多,“我娘说了,往后我要好好待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地里的活,我来干,家里的重活,我来扛,你就在家,做做针线,做做饭,就好。”
侯冬娥放下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像山涧里的泉水,清澈见底。
她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那……那我也会好好待你,待爹娘,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哎!”李双喜高兴地应了一声,眼睛更亮了,“那……那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好。”侯冬娥笑着回答,脸颊上的红晕,像枝头最艳的桃花。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他娘的声音:“双喜,娥儿,快出来吃饭啦!乡亲们都等着呢!”
李双喜站起身,对着她伸出手,“走,娥儿,我带你出去吃饭。”
侯冬娥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宽厚,结实,掌心带着点薄茧。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手里。
他的手很暖,握住她的手,力道刚刚好,不松不紧。
侯冬娥跟着他,走出了洞房。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乡亲们都坐得满满当当的。看到他们出来,立刻有人起哄:“新郎官,新娘子,快过来喝一杯!”
“双喜,你可真有福气,娶了这么俊的媳妇!”
“娥儿妹子,往后可得管着点双喜,别让他偷懒!”
李双喜的爹娘,笑得合不拢嘴,走过来,拉着侯冬娥的手,亲热得不行。
“娥儿,快,坐娘这边来。”双喜娘拉着她,往主桌走,“尝尝娘做的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侯冬娥愣了一下,“娘……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红烧肉?”
双喜娘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爹说的呀,上次你爹来相看,说你最爱吃红烧肉,娘今天一早就起来炖了,炖了三个时辰呢,你尝尝,香不香?”
侯冬娥的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她看着双喜娘慈祥的笑容,看着双喜爹憨厚的脸,又看了看身旁握着她手的李双喜,忽然觉得,其实嫁人,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
她被拉着坐在主桌,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鸡,蒸鱼,还有各种各样的青菜,香气扑鼻。
李双喜坐在她身边,不停地给她夹菜,“娥儿,吃这个,这个好吃。”“这个鱼,没刺,你尝尝。”
侯冬娥的碗里,很快就堆成了小山。她看着他忙碌的样子,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嘴角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乡亲们的吆喝声,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在院子里的红绸子上,照在侯冬娥头上的红绒花上。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身旁的李双喜,心里默默地想:
十五岁,嫁作李家妇,或许,这就是她最好的命了。
酒席热热闹闹地摆到了傍晚,乡亲们才渐渐散去。李双喜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转身回到院子里,看到侯冬娥正和他娘一起,收拾着桌上的碗筷。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她穿着红衣裳,头上的红绒花还在,侧脸的轮廓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碗碟放进盆里。
李双喜的心里,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娥儿,累了吧?歇会儿,我来。”
侯冬娥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不累,我帮娘一起收拾,快些。”
双喜娘在一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小两口,别忙活了,碗碟我来收拾就行,你们去屋里歇着吧。”
“娘,我来吧。”李双喜坚持着,把碗碟放进盆里,“你忙活了一天,也累了。”
侯冬娥也点点头,“是啊娘,你去歇着,我们来收拾。”
双喜娘拗不过他们,只好笑着点点头,“好,好,你们年轻人勤快,娘就不掺和了。”她说着,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着他们挤了挤眼,“晚上早点歇着。”
侯冬娥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收拾碗筷。
李双喜也挠了挠头,嘿嘿地笑了起来。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渐渐落下,天边染成了一片绚烂的红。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阵阵花香,还有院子里饭菜的余香。
李双喜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偷偷看着身边的侯冬娥。她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美得像一幅画。
“娥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往后,每一天,我都要和你一起,收拾碗筷,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
侯冬娥抬起头,看着他,眼里闪着光,嘴角的笑容,像盛开的桃花。
“好。”她轻轻说。
晚风,吹动了檐下的红绸子,簌簌地响。
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在院子里,温暖而安宁。
南庄的这个傍晚,安静而美好。
十五岁的侯冬娥,穿着红嫁衣,站在她的新郎身边,眼里,是满满的憧憬。
她知道,她的人生,从今天起,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的开头,写着两个字:
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