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华的办公室在体育楼二层,窗户正对着足球场。周一下午训练结束后,他把林天羽叫了上来。
办公室不大,墙上贴满了战术图、比赛照片和几张泛黄的奖状。书桌上堆着几摞训练日志,最上面一本摊开着,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夕阳里泛着油光。
“坐。”周振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天羽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见周教练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用红笔画着表格,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你的训练计划。”周振华把纸推过来,“从今天开始,每天训练前后各加练一小时。周末上午再加两小时。”
林天羽接过纸。表格分三栏:时间、项目、要求。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字眼:对墙传球、一脚出球、护球出球……每个项目后面都跟着数字:500次、30分钟、10组。
“教练,我……”
“有问题?”周振华抬起头。他今天没戴鸭舌帽,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血丝。
“没有。”林天羽摇头。
“那就好。”周振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林天羽,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吗?”
“技术差。”
“不只是技术。”周振华站起身,走到窗边,“你踢球像打游戏——看见空当就按加速键,看见球门就按射门键。但足球不是游戏,它需要思考,需要预判,需要知道队友在哪儿、对手在哪儿、球下一步会去哪儿。”
他转过身,看着林天羽:“你的速度是天赋,但天赋需要地基。否则盖得越高,塌得越快。”
窗外传来足球撞击墙壁的声音——“砰、砰、砰”,很有节奏。林天羽知道,那是苏文又在加练了。
“从今天开始,”周振华说,“苏文和李毅会陪你练。他们怎么做,你怎么学。听不懂就问,做不好就重来。明白吗?”
“明白。”
“去吧。”周振华挥挥手,“苏文在下面等你。”
足球场东侧的围墙,因为常年被球踢,已经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的红砖。墙根下散落着几个旧足球,皮子开裂了,露出里面的内胆。
苏文站在离墙五米远的地方,脚下踩着个新球。看见林天羽过来,他点点头:“先从对墙传球开始。”
“怎么传?”
“用脚内侧。”苏文示范了一次——助跑两步,左脚支撑,右脚内侧击球中部。球贴着地面飞出去,撞在墙上,反弹回来,正好回到他脚下。他轻轻一踩,球停了。
“试试。”他把球踢过来。
林天羽学着他的样子摆好球,后退两步,助跑,踢。球飞出去了,但没贴地,半高球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巨响,反弹回来时又高又飘。他抬脚去停,球砸在脚背上弹开了,滚出老远。
“再来。”苏文把球捡回来。
第二次,球还是没贴地。第三次,踢歪了,撞在墙的侧面。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终于有个像样的了——球贴着地面出去,反弹回来时高度合适。林天羽抬脚停球,球在脚内侧弹了一下,但还是停住了。
“好一点。”苏文说,“继续。”
于是林天羽开始数:一、二、三……球一次次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有的接得好,有的接得差。踢到五十次时,他的右脚踝开始发酸。踢到一百次,小腿肌肉绷紧了。踢到两百次,汗从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涩得难受。
但他没停。苏文就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不帮忙捡球——每次球滚远了,林天羽都得自己跑过去捡。捡球的时间比踢球的时间还长。
三百次。四百次。四百五十次。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蓝色,几颗星星冒出来。球场边的路灯“啪”一声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围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第四百九十九次。林天羽踢出一脚,球撞墙反弹,他抬脚停球——这次停得很稳,球像粘在脚上一样。
第五百次。他深吸一口气,助跑,踢。球笔直地飞出去,撞在墙上正中央,反弹回来,高度、速度都刚好。他伸出右脚,脚内侧迎上去,轻轻一卸——
球停了。稳稳地停在脚边。
林天羽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把训练服完全浸湿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今天先这样。”苏文说,“明天继续。”
“明天……还是五百次?”
“每天都是五百次。”苏文转身往更衣室走,“直到你不用数为止。”
第二天下午,训练项目换成了“两人一组一脚出球”。苏文和林天羽面对面站着,间隔十米。
“规则很简单,”苏文说,“我传给你,你不能停球,直接传回来。我也一样。”
“要是没传好呢?”
“那就重来。”苏文把球踩在脚下,“一组五十次,完成三组。”
第一组开始。苏文传过来一个地滚球,速度不快,但很准。林天羽迎上去,想直接传回去,可脚碰到球的瞬间,他犹豫了——该用多大劲?往哪个方向?就这一犹豫,球踢歪了,斜着飞出去。
“重来。”苏文跑去捡球。
第二次,林天羽踢正了,但力量太小,球滚到一半就停了。苏文走上来,把球踢回起点:“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终于有个像样的传球了。球滚到苏文脚下,他不停球,直接敲回来。林天羽再接,再传。就这样,一传一回,像钟摆。
但问题很快出现了:林天羽的传球不稳定。有时力量大,有时力量小,有时偏左,有时偏右。苏文不得不频繁移动来接球,但他从不抱怨,只是每次接球后都会调整一下,传回一个恰到好处的球——让林天羽接得舒服,但又不能太舒服。
“你在让我。”第二组做到一半时,林天羽突然说。
苏文愣了一下:“什么?”
“你传给我的球,都很好接。但我传给你的,你都得调整。”
“所以呢?”
“所以……这不公平。”
苏文笑了——这是林天羽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那你传好点,不就公平了?”
第三组做到第三十五次时,林天羽的右脚抽筋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小腿,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苏文蹲下来,按住他的脚,“慢慢伸直。”
肌肉在抽搐,像有根绳子在里面绞。林天羽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
“正常。”苏文说,“你以前没这么练过,肌肉不适应。”
“你……你也抽过筋吗?”
“经常。”苏文帮他按摩小腿,“尤其是练任意球的时候。有时候一脚踢出去,整条腿都麻了。”
“那怎么办?”
“忍着。”苏文站起来,伸出手,“还能继续吗?”
林天羽抓住他的手,站起来,试着动了动脚踝:“能。”
“那继续。”
第三十六次。第三十七次。第三十八次……
做到第五十次时,天已经全黑了。球场上的灯都亮了,飞蛾在灯光里乱撞。更衣室那边传来王大雷的喊声:“吃饭了!再不去食堂关门了!”
苏文把球踩住:“今天到此为止。”
林天羽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比昨天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明天练什么?”他问。
“护球出球。”苏文说,“李毅也会来。”
“队长?”
“嗯。”苏文把球捡起来,夹在腋下,“他会抢你的球。抢得很凶。”
林天羽想起李毅在比赛中的样子——那个高大的身影在后场指挥若定,断球时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我……我能护住吗?”
“试试就知道了。”苏文往更衣室走去,“明天见。”
林天羽坐在草地上,看着苏文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因为捡球,磨出了两个水泡,一碰就疼。
但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踏实感。就像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见远处有盏灯。
他知道那盏灯还很远。
但他知道它在哪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