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三,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操场东头刮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
足球社的训练照常进行。周教练把队员分成两组,打七对七的小场对抗。林天羽被分在进攻组,和苏文、李毅一队。经过一个多月的特训,他的停球好了些——至少球不会弹出去三米远了。传球还是时好时坏,但苏文总能在最不舒服的位置把球接住,再舒服地传回来。
“注意观察!”李毅在防守时喊,“别光盯着球!”
林天羽点头。他正在学这个——用眼角余光扫视全场,看队友的跑位,看防守人的重心。很难,像同时做两道数学题,还得一边背课文。
下午三点半,雨还没下,篮球社的人来了。
他们来了二十多个,穿着统一的红色训练服,抱着篮球,说说笑笑地走进操场。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男生,寸头,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林天羽认得他——高三的杨帆,校篮球队队长,去年市联赛的MVP。
“周教练!”杨帆走到场边,声音很大,“我们今天训练,麻烦让一下。”
周振华从战术板前抬起头:“训练表上写的是四点以后。”
“体育馆在翻修,您不知道?”杨帆指了指操场西侧——那里确实搭起了脚手架,绿色的防护网围着半个篮球场,“我们没地方去,只能来这儿。”
“我们训练到四点。”周振华说。
“那不行。”杨帆摇头,“我们也要热身。这样,各用半边场,互不干扰。”
足球社的队员都停了下来。王大雷从球门那儿走过来,手套还没摘:“凭什么?我们先来的。”
“先来后到?”杨帆笑了,“操场是学校的,又不是你们足球社的。”
气氛一下子僵了。
周振华皱了皱眉,看了看表:“这样,我们提前二十分钟结束。你们三点五十开始热身。”
“周教练,您这就没意思了。”杨帆身后的一个男生开口了。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剃着板寸,眼神有点痞,“我们篮球队今年要冲省冠军,训练时间一分钟都不能少。你们踢足球的,随便玩玩就行了,那么较真干嘛?”
这话说得难听。好几个足球社的队员脸色都变了。
“你说什么?”王大雷往前一步。
“我说,足球不就是一群人追着个球跑吗?”板寸男生耸耸肩,“技术含量在哪?就会用脚,连手都不能用,多憋屈啊。”
“你懂个屁!”王大雷火了,“足球的技术你见过吗?传球、停球、射门、战术……”
“停停停。”板寸男生摆摆手,“那些花架子,实战有用吗?我们打篮球,一步过人,急停跳投,那才叫技术。你们那叫……叫瞎踢。”
“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怎么了?”板寸男生也往前一步,“足球就是糙,就是没技术,怎么了?”
王大雷拳头攥紧了。李毅赶紧拉住他:“大雷,别冲动。”
“拉我干嘛?”王大雷甩开李毅的手,“他骂我们!”
“骂你怎么了?”板寸男生笑了,“不服?单挑啊。篮球足球随你挑。”
周围安静下来。篮球社的人围了过来,足球社的人也聚到一起。两边对峙着,中间隔着五米宽的草坪。风更大了,吹得球门网哗哗响。
周振华想说话,但杨帆先开口了:“周教练,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解决吧。咱们大人别掺和。”
这话把周振华堵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的队员——王大雷气得脸红脖子粗,李毅皱着眉,苏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其他队员有的愤怒,有的憋屈,有的干脆躲到了后面。
然后他看见了林天羽。
林天羽站在人群边缘,没说话,也没动。他盯着那个板寸男生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地上的足球,最后目光落在篮球社那边——几个篮球滚在场边,橙色的皮子在灰暗的天色里很扎眼。
“天羽?”周振华叫了一声。
林天羽没应。他走出人群,走到场边,弯腰捡起一个篮球。
“哟,要打篮球啊?”板寸男生笑了,“你会吗?”
林天羽没理他。他把篮球在右手食指上转了一下——球转了两圈,掉了。篮球社的人哄笑起来。
但林天羽没停。他又捡起球,这次用脚背颠了一下。篮球弹起来,他换左脚颠,再换右脚,然后膝盖、肩膀、头顶……篮球在他身上跳动,像有了生命。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一个足球运动员在颠足球——足球轻,弹性好,颠起来容易。篮球重,弹性差,用脚颠篮球几乎不可能。但林天羽做到了。他的脚踝像装了弹簧,每次触球都恰到好处,篮球始终控制在一米范围内,不飘不坠。
板寸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天羽继续颠。他加了动作——脚内侧扣球,脚外侧拨球,大腿停球,胸口卸球。篮球像粘在他身上,上下翻飞,却始终不落地。最绝的是,他一边颠,一边往前走,走到罚球线附近,突然用头把球顶起来,球高高飞起,划出一道弧线。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球移动。
球飞到最高点,开始下落。篮筐就在前面——那是篮球社自己带来的移动篮架,还没固定好,在风里微微摇晃。
球进了。
空心入网。
“唰”的一声,清脆得像刀切西瓜。
全场死寂。
篮球从网里掉出来,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场边。没人去捡。
林天羽转过身,看着板寸男生:“足球的技术,你见过吗?”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板寸男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帆的脸色很难看。他盯着林天羽看了好几秒,最后深吸一口气:“周教练,今天的事……抱歉。我们先去体育馆看看,能不能挤一挤。”
他挥挥手,篮球社的人默默跟了上去。没人说话,没人回头。那个板寸男生走在最后,脚步有点慌。
等他们走远了,足球社这边才爆发出欢呼。
“天羽!牛逼!”王大雷第一个冲过来,狠狠拍林天羽的肩膀,“你什么时候练的这手?”
“没练过。”林天羽说,“就是……感觉能行。”
“感觉?”苏文走过来,眼神复杂,“你刚才那几下,没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我真没练。”林天羽挠挠头,“就是颠球颠多了,知道球往哪儿弹。”
李毅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天羽,看了很久。最后他点点头:“干得漂亮。”
周振华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收拾东西,今天提前结束。”
“教练,我们赢了!”王大雷还兴奋着。
“赢什么?”周振华看他一眼,“赢了面子,输了时间。今天少练二十分钟,周末补回来。”
队员们蔫了。
但往回走的路上,气氛还是不一样了。大家围着林天羽,问东问西。有人说要学颠篮球,有人说下次篮球社再来挑衅就这么干。林天羽被挤在中间,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
他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第二天,事情传开了。
课间操的时候,隔壁班有人指指点点:“那就是足球社的林天羽,昨天把篮球社的人怼了。”
“听说他颠篮球跟颠足球似的,还投了个空心。”
“真的假的?吹牛吧?”
“我同学亲眼看见的。”
林天羽去小卖部买水,收银的阿姨多看了他两眼:“你就是那个踢足球很厉害的孩子?”
“还行。”林天羽低头。
“我儿子也喜欢踢足球。”阿姨笑着说,“以后跟你学学。”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夸。
下午训练前,林天羽在更衣室换衣服,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出什么风头啊,显得他能耐。”
“就是,篮球社又不是敌人,至于吗?”
“听说周教练不太高兴,觉得他太张扬。”
声音不大,但林天羽听见了。他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系得很慢,很用力。
苏文走进来,看了他一眼:“别往心里去。”
“我没。”林天羽说。
“你有。”苏文坐下,“脸上都写着呢。”
林天羽不说话了。
“有人夸,就有人骂。”苏文换好鞋,站起来,“你做了你觉得对的事,就够了。别人的话,听一半,扔一半。”
“那你觉得我对吗?”林天羽问。
苏文想了想:“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
“你维护了球队,这没错。”苏文说,“但方法太……戏剧性了。足球场上,进球才是最好的回应。”
林天羽懂了。
训练的时候,周教练果然多看了他几眼,但没说什么。只是分组对抗时,把他调到了防守组,专门盯防苏文。
“用你的速度,跟住他。”周教练说,“别让他转身。”
林天羽点头。他盯着苏文,像猎豹盯着羚羊。苏文跑,他就跑;苏文停,他也停;苏文变向,他提前卡位。第一次,他防住了苏文的传球。
“不错。”周教练在场边喊,“继续!”
雨终于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飘下来,打在脸上凉凉的。草坪渐渐湿了,球滚过去留下水痕。但没人喊停,训练继续。
林天羽在雨里奔跑,呼吸着潮湿的空气。他想起昨天那个篮球,想起它入网时的声音,想起板寸男生错愕的脸。
然后他想起苏文的话:进球才是最好的回应。
他看了看球门,看了看脚下的足球。
雨越下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