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先细细思量，莫要急着回应本座。”

　　沈渊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湛悦鸣耳畔炸响。

　　湛悦鸣整个人僵在原地。

　　每日断臂、切足之痛！

　　这八个字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刑具，狠狠地钉进了他的脑海。

　　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疯狂地向上攀爬，直冲天灵盖。

　　那种痛楚光是稍微在脑海中勾勒一瞬，就让人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折磨？

　　并非一时之痛，而是要在漫长的岁月中，时刻忍受肢体分离般的剧烈苦楚。

　　湛悦鸣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心中翻江倒海，忐忑不安。

　　痛楚啊……

　　他这一生修行至今，两百余载寒暑，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受过多少次断骨穿肠的重伤？

　　为了宗门的荣耀，为了那一线渺茫的进阶机缘，他也曾浴血奋战，几次三番在鬼门关前徘徊。

　　那时候的他，何曾皱过一下眉头？

　　可如今，面对这延续生命的代价，他竟然迟疑了。

　　难道真的要因为惧怕那肉体上的疼痛，就放弃这好不容易向老祖求来的生机吗？

　　不！

　　湛悦鸣猛地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与死亡带来的那种永恒的寂灭相比，与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气血衰败、腐朽成灰的绝望相比，肉体上的疼痛算得了什么！

　　死亡是一片无边的黑暗，是意识彻底消散的虚无，是世间再无“湛悦鸣”此人的痕迹。

　　那种大恐怖，比世间任何酷刑都要可怕千倍万倍。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活着，这具残破的躯体就能继续感悟天地，一切皆有可能。

　　他其实已经不需要再思索了。

　　或者说，在听到“延寿数百载”这五个字的那一刻起，他的灵魂就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选择！

　　之所以暂不回应，不过是出于对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祖的敬畏与尊重，实际上他内心早已迫不及待，恨不得立刻跪地谢恩，哪怕此刻就要他吞炭漆身，他也绝无二话。

　　沈渊目光幽深，一眼便看穿了湛悦鸣心中翻涌的思绪。

　　那是生物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足以压倒一切理智与尊严！

　　他没有再多言，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侧。

　　那里站着青霄崖的炼器长老，毕风萧。

　　这位平日里沉稳持重的长老，此刻的状态却有些骇人。

　　他双眼赤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如同拉动的破风箱。

　　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甚至有些病态的躁动之中。

　　不需要沈渊开口询问，毕风萧便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极重，仿佛踩碎了某种名为“理智”的枷锁。

　　“渊祖！”

　　他的声音嘶哑而狂热，带着几分不疯魔不成活的癫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血块。

　　“我想要的，不是削铁如泥的凡铁，也不是那些只能承载灵力的死板利器。”

　　毕风萧伸出双手，那双常年握锤、布满老茧与伤痕的手在虚空中狠狠抓握，仿佛要抓住那个困扰了他半生、虚无缥缈的梦想。

　　“我要的，是剑生灵智，自行择主。”

　　他死死盯着沈渊，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执念之火，那火焰几乎要将他自己焚烧殆尽。

　　“我要炼制出一柄真正有灵魂的剑，一柄拥有自我意识、能够自己选择主人的剑。

　　它不再是任人驱使的死物，而是真正的生灵，是天地间的异数！

　　为了冶炼出一柄这样的剑，即便是让我就此死去，以身祭炉，我也心甘情愿。”

　　这番话，若是旁人听了，定会觉得毕风萧是个疯子。

　　但只有毕风萧自己知道，这份执念早已深入骨髓，成为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这份癫狂源自于他的家族，源自曾经辉煌却早已没落的炼器世家。

　　在他少年时期，毕家已然门庭冷落。从他的祖父到父亲，甚至是那些才华横溢的叔叔伯伯们，全都被同一个诅咒般的理想困住。

　　他们全都疯了一样，毕生的追求就是冶炼出一柄拥有灵魂的神剑！

　　为此，他们耗尽家财，寻遍天下奇珍异铁，日夜守在火炉旁，直至呕心沥血，油尽灯枯。

　　可他们全都失败了！

　　留下的只有满屋子的废铁，和一个个含恨而终的牌位。

　　毕风萧年轻时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天才。

　　他一开始很骄傲，看着长辈们的失败，心中不屑，认为他们只是天赋不足，或是方法不对。

　　他坚信自己只是缺了点经验，凭借自己的天资，一定能打破这个家族魔咒，炼出那柄传说中的神剑！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岁月如刀，一刀刀削去了他的年少轻狂……

　　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炸炉，一次次看着手中的剑胚化为废铁。

　　他的信心，他的骄傲，渐渐随风消散，化作了飞灰。

　　唯有那份执念，在绝望的滋养下，愈发深重，如同附骨之疽，再也无法剥离。

　　如今，面对这位神秘莫测的渊祖，毕风萧看到了最后的希望。

　　这或许是他此生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山崖上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沈渊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一个为了活下去，愿意忍受地狱般的折磨，那是对生的贪婪。

　　一个为了心中的道，愿意随时赴死，那是对艺的痴狂。

　　人性之复杂，执念之深重，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渊嘴角微扬，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是猎人看到了最合心意的猎物，是研究者找到了最有趣的实验素材！

　　“此事易也。”

　　四个字，轻飘飘地从沈渊口中吐出。

　　毕风萧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而在沈渊心中，这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所谓自行择主，不过是弄个“DNA加密验证基因锁”，就可以限定兵刃只效忠于单一持有者，甚至可以设定特定的基因序列，非此基因者无法使用。

　　所谓有灵魂的剑，更简单！

　　给兵刃内部挂载一个微型的人工智能模块，输入特定的逻辑算法与学习程序。

　　这样冶炼出的剑，不仅能与主人交流，甚至可以表现的比活人更聪明！

　　这种科技含量在沈渊看来，纯度极低，但……

　　文明差异巨大，此界土著与自身认知不同。

　　没有点歪无用的科技树，只有放错了位置的技术！

　　沈渊目前手头的资源，完全可以轻易搞定这些。

　　问题在于，他从来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大善人。

　　在这个过程中，验证自己的实验数据，测试灵气与科技结合的稳定性，搜集修仙者的精神波动资料，研发新的衍生技术，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这两个人，不过是他宏大实验中的两个小白鼠罢了。

　　毕风萧并不知晓沈渊心中所想，他整个人兴奋得颤抖起来，狂热几乎要从毛孔中喷薄而出：“渊祖……您……您当真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