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的燕山山麓,寒气浸骨。远处的车灯如两柄利剑,劈开沉沉的黑暗。
老刀、陈洛、陈灿、易乾等众人已然下车,手持砍刀、撬棍,如同潜行的猎豹,借助灯光与阴影的交错,迅速分散,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老刀,陈洛站在车头前。
公路的尽头,传来了低沉而强劲的引擎轰鸣声。两道刺目的光柱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是两台黑色的皇冠轿车,它们如同暗夜中扑出的两头黑色巨兽,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直冲到离李刚马绍面包车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才猛地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稳稳地停在了本就不宽的公路正中央,彻底堵死了去路。
一切声响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引擎怠速时低沉的呜咽。
前车副驾驶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缓步走下。
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瘦削却异常挺拔。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绛红色唐装,在惨白的车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脚下是一双千层底布鞋,落地无声,仿佛脚不沾尘。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如同古井中投入的两颗寒星,缓缓扫过严阵以待的老刀众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洞悉一切并掌控全局的淡然微笑。
他走到车头前,站定。身后,两台皇冠车上无声地滑下来六个身着深色劲装的男子,步履一致,眼神冷漠如冰。他们每人手中都提着一件奇特的器械——长约一尺半、闪烁着冷冽金属寒光的短尺,尺身似乎刻满了细密而古奥的符文,在灯光下流转着不易察觉的幽光。
“啪,啪,啪。”
三声清晰而缓慢的鼓掌声,在死寂的夜空中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戏谑的节奏感。
唐装男人脸上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他开口了,声音平和温润,却像带着某种魔力,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何爷好计谋,好手段。内外夹击,以逸待劳,十分钟解决战斗,自身毫发无伤。青狼帮铁老大,不过是地方上的一个泥腿子,怎么会想着和你这位京城来的老江湖作对,可是有些自不量力啊。”
老刀心中猛地一沉,如同被冰水浇透。在这个陌生的承德地界,他们行动隐秘,竟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一口叫破身份!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开口:“阁下何方高人?为何深夜在此,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唐装男人也随意地拱了拱手,动作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何爷,何必明知故问?你我本出自同门。难道……不认识他们手中的这把尺?”他微微侧头,向身后那六名劲装男子手中提着的奇异短尺指了指。同时,他似乎是无意识地,用右手轻轻甩了甩宽大的唐装衣袖。
就在他甩动衣袖的瞬间,老刀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已经捕捉到了在他左手腕外侧,靠近袖口的地方,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个手掌的印记!
老刀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喉咙有些发干,几乎是下意识地,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探陵尺?寻龙手?……司马家族?!”
唐装男人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何爷总算还没忘了根本,知道这探陵尺,认得这家族铭牌。看来,尊师当年,也并非什么都没告诉你。”他向前优雅地踏出一步,动作浑然天成,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在下司马玄,恭为家族少主。”他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在和老朋友闲话家常,“深夜冒昧打扰,惊了何爷与诸位兄弟的清梦,实属无奈。只因何爷与诸位,可能在不经意间,取走了一件本不属于你们,却对我司马家至关重要的事物。”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越过老刀的肩膀,最终精准地落在了站在稍后位置的陈洛脸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陈洛背后那个装着羊皮纸和珍宝的背包上。
“或者说,”司马玄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是取走了……能指引那件物品最终下落的钥匙。”
老刀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司马少主真是说笑了。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莫非今日司马少主是仗着家族财大势雄,演一出黑吃黑的戏码不成?”
司马玄闻言,不但不恼,反而又向前逼近了一步,距离老刀已不足十米,他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何爷,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咱们讲讲道理。当年你师傅,司马家的不肖子弟司马清风,叛出家族,临走前曾在祖宗牌位前发誓,终身不再使用司马家族所传的土里摸金之技。他后来是去龙虎山当了道士,清修去了。可他暗中收了你这个徒弟,你敢摸着良心说,你这观山望气、分金定穴、辨识明器的能耐,就不是司马家族秘传的技艺?所以,”他声音陡然转冷,“我作为司马家当代少主,现在让你交出从那辽墓中所得之物,这,也能算得上是黑吃黑?”
老刀听司马玄提起授业恩师,言语之间毫无敬意,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道:“司马玄!你给老子听清楚了!我师傅教我的是正宗的道术,是奇门遁甲,阴阳八卦的推演!是济世救人的医术,是岐黄之技,望闻问切的功夫!他老人家坐化之前,从未在我面前提过半个关于司马家族的字!更从来没有教过什么土里摸金的鬼蜮伎俩!我和你们司马家族,没有半点关系!现在,请你把路让开!!”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显是动了真怒。
“好。好。好。”司马玄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却变得阴森冰冷,仿佛带着地底墓穴的寒气,“我本念在同源之谊,过来好言述说,希望你能迷途知返,物归原主。你却矢口否认,不认师承,不认家族,那就是没得谈了。”他猛地抬起手,食指如同毒蛇的信子,笔直地指向陈洛,“你,就是陈洛吧?当代发丘天官印名义上的主人。我知道,那座上千年的辽亲王墓里,根本不可能有天官印实物。你爷爷七十年前,曾动用过天官印,后来丢失了。我告诉你,这天官印,我们司马家志在必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如同刻印般清晰地说道:“你可知道,我们司马家族内部,有一句流传了千年的古老传言——‘摸金印,天官印,双印合璧,天下无墓不可进!’这,就是我们追寻天官印的理由!”
说完这番石破天惊的话,司马玄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老刀和陈洛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势在必得,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猛地转身,带着那六名手持探陵尺的劲装男子,迅速回到了皇冠车内。
引擎发出低吼,两台黑色皇冠灵巧地掉头,没有丝毫停留,如同来时一样,迅速地融入远处的黑暗之中,只留下逐渐远去的尾灯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压力。
那只刚刚显形的幕后黑手,真的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吗?司马玄那句“志在必得”,言犹在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