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权觉得，今天放学回家的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漫长。

　　书包里那张揉得发皱的英语摸底试卷，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后背发麻。38分。鲜红的数字在他脑子里反复蹦极，伴随着老爸尘埃那张铁青的脸，和那根随时可能落下来的竹条。

　　死党王浩勾着他的脖子，嘴里叼着辣条，含糊不清地安慰：“权哥，节哀顺变，大不了今晚表演一个‘负荆请罪’？”

　　一权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爸尘埃，那位五十五岁、信奉“系统性解决方案”的资深咨询师，可不像王浩妈妈那样光动嘴皮子。他是真会上“武器装备”的。

　　一想到老爸此刻正坐在初二（三）班的教室里，参加他那注定“精彩纷呈”的家长会，一权就感觉胃里一阵抽搐。他甚至能脑补出班主任李静老师用她那温婉却锐利的目光扫过老爸，然后轻描淡写地投下那颗名为“英语成绩”的深水炸弹。

　　“毁灭吧，赶紧的。”一权把脸埋进臂弯，发出了小兽般的呜咽，“累了。”

　　……

　　与此同时，家长会现场。

　　尘埃穿着熨烫笔挺的浅蓝色条纹衬衫，努力维持着“优等生家长”的矜持微笑，尽管儿子那张略显狭窄的课桌让他发福的肚腩有些憋屈。

　　公文包里，除了笔记本，还悄悄塞了一本《青春期心理透视》——这是他准备的“道具”，以备和老师深入交流时，彰显他是一位懂得与孩子共同成长的“现代型父亲”。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完美场景：李老师温和地表扬进步大的同学，点到一权时，他会谦逊地微笑，接受周围家长投来的羡慕目光，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主要是孩子自己知道努力。”

　　完美。

　　然而，现实的耳光来得又快又狠。

　　“尤其是一权同学，”李老师的声音依旧温和，目光扫过尘埃时，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他的数理思维很有潜力，几次小测的难题都能找到独特的解法。”

　　尘埃的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一些，嘴角刚要上扬。

　　“但是，”李老师这个“但是”像一道冷锋，瞬间冻结了他的笑容，“他的英语成绩，目前来看，存在比较大的……嗯，挑战空间。”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这次摸底，英语单科38分，距离及格线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总成绩也因此受到了很大影响，暂时……处于班级末尾区间。”

　　“38分？”

　　“班级末尾？”

　　这几个字像带着回音，在尘埃的脑海里嗡嗡作响。他感觉脸上像被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此刻仿佛都变成了实质性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他努力维持着面部肌肉不要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李老师的方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家长会内容，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张可恨的成绩单，以及儿子一权那张圆乎乎的、总是带着点满不在乎神情的脸。

　　丢人！太丢人了！他刘尘埃一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家长会一结束，尘埃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教室，甚至连那本《青春期心理透视》都忘了拿出来。那本沉甸甸的书躺在公文包里，像个无声的讽刺。

　　回家的路上，广州傍晚的霓虹灯在他眼中变得格外刺眼。他越想越气，那股在职场打磨多年的冷静和理性，在“父亲”这个身份遭遇的滑铁卢面前，溃不成军。

　　“砰”地一声，家门被用力推开。

　　正在客厅沙发上捧着手机酣战的一权被吓得一个激灵，手机差点脱手。

　　抬头看到父亲铁青的脸色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一权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预演成真。

　　风暴，以最猛烈的方式，登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