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上,一权正沉浸在手机游戏中,忽然被玄关处的响动惊得手一颤,手机险些滑落。他抬起头,看见父亲刘尘埃立在门口逆光里,身影凝固如同一座沉重的山。
空气仿佛一下子收紧了。
尘埃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家长会,踏进家门。广州夏夜的闷热尾随他涌进客厅,却化不开他眉头紧锁的寒意。老师那句“还需努力”和其他家长偶尔投来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他的思绪里。他沉默地放下公文包,里面那本《青春期心理透视》轻轻撞在柜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目光扫过儿子明显慌张的脸,掠过他手中仍亮着的屏幕,游戏音效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爸,你回来了?”一权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声音有些发虚。
这个动作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尘埃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让客厅的气氛更低凝。“我如果再晚些回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玩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下来,“刘一权,你告诉我,你现在该做什么?”
一权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母亲乔薇系着围裙从厨房快步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渍,目光在父子之间不安地移动。“刚到家,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呀。”
“好好说?”尘埃的视线越过妻子,看向儿子,“我和他说过多少次了?成绩不是玩游戏玩出来的!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心思在哪里?”
外婆熊华秀也从阳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未叠好的衣服,面露忧色:“尘埃,娃还小,要多讲道理……”
“道理讲得还少吗?”刘尘埃打断话头,声音里透出一种疲惫的激动。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阳台角落——那里静静地立着一根细长的老竹竿,是外婆从老家带来的旧物。就在这一刹那,乔薇察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了一权前面。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一权躲在母亲身后,积压已久的情绪忽然冲破了害怕,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带着哽咽:“你除了问我成绩……问过我为什么学不进去吗?你关心过我每天在学校里开不开心吗?”
这句话让尘埃愣住了。他所有准备好的训斥都堵在喉咙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儿子写满委屈和倔强的脸,又看向妻子紧张护着孩子的姿态,再看到岳母忧心忡忡的眼神。
他什么也没再做。
只是肩膀微微沉了下去,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气。他没有再看那根竹竿,也没有再看任何人,沉默地转过身,朝卧室走去。
“砰。”
房门轻轻关上,将客厅里凝固的空气、未落的眼泪和无声的质问都隔绝开来。
一场风暴,在即将爆发的前一刻,骤然停滞。
客厅里只剩下压抑的寂静。乔薇松了口气,轻轻放下一直微微张开的手臂。外婆摇摇头,低声叹了口气,走向厨房。一权从母亲身后慢慢走出来,看着地上自己的手机,又望向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复杂。刚才的恐惧渐渐褪去,留下一种空落落的凉意,沉淀在心底。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小袋还没吃完的饼干,包装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这个沉闷的夜晚,这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他自己的“秘密”,成了唯一能握住的实在。
房间里,刘尘埃背靠着门,缓缓坐下。黑暗中,儿子那句“你关心过我吗”反复回响。公文包里那本书的名字,此刻像一道微光,照亮了他心里某个一直回避的角落。一种混合着疲惫、困惑与深深无力的感觉,缓缓淹没了他。
这个夜晚,没有人受伤,但每个人都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跋涉。而天快亮了,这个家该如何走出这片寂静,依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