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操作系统”的谈话，像一缕微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虽然家庭氛围依旧算不上轻松，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确实减轻了一些。尘埃不再频繁检查积分表，偶尔甚至会问一权一些关于物理或电脑知识的“技术问题”，虽然态度依旧有些生硬。

　　一权也渐渐不再像惊弓之鸟。他开始尝试着，在完成“法定”学习任务后，看一些科普类的书籍或视频，并小心翼翼地观察父亲的反应。尘埃看到了，大多时候只是瞥一眼，没说什么，但也没有制止。

　　这天，一权在帮尘埃设置一个新下载的手机APP时（尘埃声称是为了“了解最新科技趋势”），无意间点开了手机文件管理器里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有几个命名很古老的文档，其中一个叫“地质笔记（草稿）.txt”。

　　好奇心驱使下，一权点开了它。里面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文字，记录着对不同岩石类型的粗略观察和想象，笔触稚嫩，却透着一种热情。

　　“在看什么？”尘埃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一权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没……没什么……”他慌忙想关掉文档。

　　尘埃拿过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内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秘密，有尴尬，也有一丝怀念。

　　“爸，这是……你写的？”一权小声问。

　　尘埃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很多年前瞎写的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但一权捕捉到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微光。

　　“您……以前想当地质学家？”一权鼓起勇气追问。他想起了奶奶说的，爸爸小时候也是个充满好奇心的“皮猴子”。

　　尘埃似乎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时候……觉得背着包，走遍全国，看遍所有的山山水水，挺酷的。”

　　“那后来怎么……”

　　“后来？”尘埃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后来发现，数学物理学好，好像更‘有用’一点，更符合你爷爷期望的‘明路’。”

　　“明路？”

　　“嗯。一条看得见前途的、稳妥的路。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成家立业。”尘埃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一权隐约觉得，那背后似乎藏着点什么。

　　“爷爷……逼您的吗？”

　　“不算逼。”尘埃摇摇头，“是一种……期望。一种他觉得对我最好的安排。就像……”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但一权听懂了。就像您现在对我一样。

　　父子俩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有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一权第一次知道，原来爸爸也有过自己的梦想，也曾是个会对着石头胡思乱想的少年。这个发现，让他觉得爸爸的形象一下子从那个高高在上、只会发号施令的“暴君”，变得……真实了很多，也复杂了很多。

　　“那条‘明路’……您走得开心吗？”一权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尘埃明显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含糊地说：“……习惯了。而且，它也给了我能力，让你和妈妈，还有外婆，能过上不错的生活。”

　　他没有直接回答开不开心。

　　那天晚上，一权想了很久。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爸爸会对他的成绩那么焦虑了。因为他自己，就是沿着那条“明路”走过来的，他坚信这是唯一正确、最稳妥的路。他害怕儿子偏离轨道，害怕他将来后悔。

　　理解，并不代表认同。但至少，一权心中的怨恨，又淡去了一些。他开始觉得，爸爸也许不是不爱他，只是用了一种他暂时还无法完全接受的、笨拙又固执的方式。

　　而那條“明路”的尽头，是否真的只有一种风景？一权心里，埋下了一颗小小的、质疑的种子。

　　【本章彩蛋-尘埃的内心】

　　（书房里，尘埃打开了电脑上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存着几张他大学时去野外实习拍的风景照。崇山峻岭，奇石嶙峋。他已经很久没打开看过了。儿子的那个问题——“您走得开心吗？”——像一根小刺，扎在他心里。他从未允许自己深入思考这个问题。那条“明路”给了他体面的生活和社会的认可，但那个曾经梦想着山川湖海的少年，似乎被永远留在了过去。他现在对儿子的期望，究竟是爱，还是对自己过往选择的一种固执的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