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的脚步在荒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的右肩已经抬不起来，断锤砸下的那一击让整条手臂几乎失去知觉。左肩的箭伤裂开了，血顺着粗布短打往下淌，在脚边留下一滴滴暗红。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刀还握在手里，插在地上撑住身体。

　　星空铺满头顶，风刮过沙地，吹得他发丝乱飞。草绳早断了，几缕头发贴在额前，沾着汗和血。他喘得很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锯子在肋骨间来回拉扯。他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人。

　　果然，八道气息从不同方向逼近。

　　不是伏兵，是猎手。他们等了很久，等他斩完七人，等他力竭，等他伤重到连刀都快握不住。

　　最先出现的是三个穿灰袍的人，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接着是两个背剑的中年人，一人持双刺，另一人腰间挂着令牌，上面刻着“玄阴”二字。楚寒认得这个标志，九大仙宗残脉之一，向来以搜刮遗宝为生。

　　后面陆续来了五人，总共十三个高手将他围住，站位分散却不乱，显然是临时结盟，但配合已有默契。

　　“楚氏余孽，交出血玉和长刀，给你个痛快。”拿双刺那人开口，声音冷得像铁。

　　楚寒没说话。他把刀拔起来，横在身前，双脚分开站稳。膝盖有点抖，但他用力压下去。他知道这些人不会留活口，所谓“痛快”，不过是想少费点力气罢了。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使软剑的矮个子。他不出招，先绕圈，脚步极快，在沙地上划出弧线。楚寒盯着他，不动。突然，那人身形一矮，剑从地下穿出，直刺小腿。

　　剑尖扎进肉里，把他钉在地上。

　　楚寒闷哼一声，低头看去，软剑穿透了左腿，插入沙土三寸深。他右手握刀，左手猛地拍向刀柄底部，借反震之力将身体往上提，硬生生把腿从剑上拔了出来。鲜血喷出，溅在对方脸上。

　　那人愣了一下，楚寒已滚身扑近，刀光一闪，削断他持剑手腕。

　　矮个子惨叫倒地，楚寒顺势抓起掉落的短匕，藏进袖口。他单膝跪地，伤口又裂开，血流得更快了。

　　空中传来破风声。一个高个子跃起三丈，双手结印，掌风如山压下。楚寒来不及起身，只能单手举刀格挡。

　　“砰！”

　　刀被压得弯成弧形，虎口崩裂，血顺着刀刃流下。他整个人被砸进沙地半尺，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但他咬牙撑住，没有松手。

　　有人冷笑：“看他还能撑几次。”

　　楚寒低头看着胸前的血玉。它微微发烫，但在朔日前一天，器灵无法苏醒。他不能指望外力，只能靠自己。

　　他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短匕移到右手，刀换到左手。姿势别扭，但他知道接下来必须拼命。

　　围攻开始了。

　　三人一组轮番上阵。一个用链锤砸他右肩旧伤，逼他无法发力；另一个用长枪挑他腿上新伤，让他站不稳；第三人趁机从背后突袭。楚寒左右闪避，动作越来越慢。他用刀背磕开锤头，侧身躲过枪尖，却被最后一记掌风扫中后背。

　　骨头发出闷响。

　　他吐出一口血，嘴角抽动。视线开始模糊，但他还在动。只要还能动，就不能倒。

　　“昔日楚氏满门忠烈，今日只剩一条狗在这儿苟延残喘。”一个穿黑衣的男人站在远处讥笑，“你爹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趴着？”

　　楚寒猛然抬头。

　　眼眶充血，瞳孔收缩。那句话像刀子捅进心里，可他没时间愤怒。他慢慢站起来，哪怕膝盖颤抖，哪怕每走一步都在流血。

　　他把刀插回地上，双手握住，像举旗那样竖着。

　　“我楚寒纵死，也不跪你们这群走狗。”

　　话音落下，他假装脱力，身体一歪，像是要摔倒。

　　两人靠近查看。一个伸手去探他颈动脉，另一个准备夺刀。

　　就在他们踏入一步的瞬间，楚寒暴起。

　　短匕划过第一人咽喉，血喷出来。他左手抓住尸体肩膀借力跃起，刀光横扫，逼退第二人。动作太快，太狠，周围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落地时摔了一跤，但立刻翻滚起身，刀横胸前，盯着众人。

　　没人再敢轻易上前。

　　“此子意志如铁，若放其成长，必成大患。”有人低声说。

　　五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踏步向前，手中灵力涌动。他们在地面踩出五个方位点，灵力交织成网，空中浮现一条巨大锁链虚影，缓缓压下。

　　楚寒知道这是擒拿阵，一旦被锁住，轻则废功，重则炼魂取秘。

　　他不想被抓。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逃。

　　他把刀横在胸前，双手紧握，将最后一点灵力灌入心脉护住要害。他知道这一击下来，不死也要残。

　　灵锁落下。

　　重重砸在他身上，发出沉闷声响。骨骼咯吱作响，胸口像被巨石压住。他张嘴喷出一口血，染红了前襟。

　　血玉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应。

　　他闭着眼，嘴里还在流血。身体摇晃，却始终没有倒下。就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旗杆，风吹不折，沙埋不灭。

　　远处，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活着，才有复仇。”

　　他用尽最后力气，把一口心头血喷在血玉上。

　　玉佩微热，似乎有了反应，但很快又冷却。

　　他没睁开眼，嘴角却动了动。

　　围观众人见状，面露忌惮。本以为此人已油尽灯枯，竟还能维持意识。他们不敢靠近，只在外围绕行，等待阵法彻底压制。

　　“准备搜身。”拿令牌那人下令。

　　两人上前，刚走到三步之内，楚寒突然睁眼。

　　目光如刀。

　　其中一人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楚寒没有动，只是盯着他们，眼神一点都不像快死的人。

　　他左手还藏着短匕，右手仍握着刀。虽然被锁链困住，虽然满身是伤，但他还在站着。

　　一个老者皱眉：“这种时候还不肯服？”

　　楚寒没理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还在动。他试着动了动胳膊，疼得厉害，但能动。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人群再次逼近。

　　他把刀往前移了半寸，让刀尖指向地面裂缝。如果他们靠得太近，他会拼死一搏。

　　哪怕只能伤一个。

　　一个穿蓝袍的女人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枚银针，准备刺他昏穴。

　　她离得越来越近。

　　三步。

　　两步。

　　楚寒屏住呼吸。

　　她伸手的一刻，他猛然抬头，右手发力，刀尖撬动地面碎石，弹起一粒沙子直射她眼睛。

　　女人偏头躲过，但动作一滞。

　　楚寒趁机左手甩出短匕。

　　匕首飞出，擦过她耳侧，在脸颊划开一道血口。

　　她怒吼后退。

　　全场哗然。

　　“杀了他！”有人喊。

　　但没人动手。

　　他们开始害怕。这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状态。他明明失血过半，骨头多处断裂，却还能反击。

　　“结阵加压！”持令牌者厉声下令。

　　空中灵锁再次收紧。

　　楚寒全身剧痛，口中不断溢血。他靠着本能支撑，手指抠进沙地，指甲翻裂也不松开。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他不能倒。

　　只要还站着，他们就不敢近身。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有翻盘的机会。

　　风沙越来越大。

　　他听见有人在议论要不要直接下杀手。

　　也听见有人说留活口更有价值。

　　他在等。

　　等一个变数。

　　哪怕只是一阵风，一声响，一个人影。

　　他不知道云霓正在赶来。

　　他只知道，现在还不能死。

　　他把额头抵在刀背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沙地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围攻者们终于决定不再拖延。

　　五人同时催动灵力，空中锁链暴涨一倍，轰然镇压而下。

　　楚寒双臂猛抬，刀横于胸，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抵抗。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他嘴里全是血，视线模糊，耳边只有风声和心跳。

　　他没喊。

　　也没求饶。

　　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刀尖仍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又一根根攥紧。

　　最后一刻，他想起狼谷深处那座荒坟。

　　还有母亲封存的那一缕魂。

　　他不能死。

　　他还不能死。

　　他的手还在动。

　　刀还在地上。

　　风卷起沙尘，遮住了半边天空。

　　一个黑点出现在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