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就这么认输？

　　不！

　　胡桢在心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绝不！

　　今天要是退了，以后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他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范文渊！

　　当掌握生死的权力全落到一个人手里，而这人又毫不留情时，唯一的活路，或许不是顺从……

　　一个极其隐秘、却又无比危险的念头，像地里的毒藤，悄悄缠上了胡桢的心。

　　史书像镜子，照得见古今。

　　这大明江山，这朱家天下，难道就真的牢不可破，一点毛病没有吗？

　　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

　　朱元璋回到了大本堂。

　　晨曦透过雕花木窗，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和淡淡樟木的气息。

　　他缓步穿行于高耸至顶的书架之间，手指拂过一册册或新或旧的书脊，目光扫过那些或厚重或单薄的卷帙。

　　书架如林，典籍如山，静谧中自有磅礴之气。

　　“这天下，就像这部刚修纂完成的巨帙。”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格外沉静，带着淮西口音的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封面煌煌，卷册齐整，可这字里行间、纸页夹缝里，藏了太多蠹虫，专啃咱老朱家的根基。”

　　侍立在角落的毛镶，如同影子般屏息静气。

　　他明白，此刻的皇帝并非在询问，而是在宣告他的决断。

　　“咱，是要把这些书册，全部搬出来。”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本堂中，“把每一页、每一行，都摊在太阳底下，仔仔细细地照，一字一句地看！把那些被虫蛀鼠咬、污损不堪的篇页，统统撕去，换上崭新的纸张！然后，再按咱亲手拟定的纲目，一笔一画，重新编纂，重新装订！”

　　“宣他们吧。”

　　朱元璋收回巡梭于书架间的目光，豁然转身，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打破了堂内的寂静，“从山东回来的两个贵客，还有从江南回来的老四，该等急了。”

　　……

　　很快，大本堂的地上跪着三个人。

　　一个是燕王朱棣，皇上的第四子，前些日子受命前去江南清查江南商人，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另外两个，是丘福和朱能——这两位是军中极受重用的将领，被赋予监察军纪、查办违法乱纪之事的权力。

　　他们一个是皇子，手握重兵；两个是皇上的鹰犬，掌管军中法纪。全都是皇上用来震慑骄横兵将、整顿朝廷和军队纲纪的利器。

　　可此刻，全都趴在皇帝面前，不敢抬头看一眼。

　　“起来吧。”朱元璋淡淡地说，声音没什么波澜。

　　“谢父皇（皇上）！”

　　朱棣和丘福、朱能像得到特赦似的，声音带着点没藏住的沙哑，颤巍巍地站起来，但身子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弯曲姿势，不敢直视皇帝的脸。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茶汤上，慢慢开口：“老四。”

　　“儿臣在！”朱棣的心猛地一紧。

　　“江南商人那桩案子，你办得干脆。”朱元璋的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怒，“雷厉风行，没给那些蛀虫钻空子的机会。这一点，咱还算满意。”

　　朱棣听了，心里稍微安定了些，正要开口谢恩，却听见御座上的声音突然转了调：“但是——”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刺，瞬间扎进了朱棣的胸口。

　　朱元璋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他，那目光平静得像水，却深得看不见底：“有些地方，你做的让咱很不满意。”

　　“咱的新军，不能只会砍杀。”朱元璋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它更得是咱的眼睛，咱的耳朵！”

　　“咱要它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你，明白吗？”

　　朱棣再次跪倒在地，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父皇这是在敲打他，嫌他这些日子只表现出了执行者的果断，却没建起足够深入、能察觉隐患的情报网！

　　“儿臣……儿臣明白了！”朱棣的声音带着羞愧和后怕，“儿臣以后一定竭尽全力，帮父皇洞察细微之处，不敢有半点松懈！”

　　朱元璋没说对不对，目光转向了旁边的丘福和朱能：“丘福，朱能。”

　　“末将在！”两人的声音比朱棣稳一些，但敬畏之情也同样写在脸上。

　　“在军中设纠察的职位，咱是为了什么？”朱元璋问。

　　“回皇上，是为了整顿军纪，监察内外，确保将士们尽心效力，法度严明！”丘福躬身回答。

　　“说得好。”朱元璋微微点头，“监察内外。这‘内’字，指的可不只是各级军官，也包括……”

　　他的话顿了顿，暖阁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包括咱的亲军，包括所有掌兵的人。”

　　轰！

　　朱棣的脑子里像炸响了一道惊雷，他瞬间明白了父皇把他和纠察将领一起召见、一起敲打的用意！

　　父皇不绝对信任任何人。

　　他用皇子总揽军务来震慑各位将领，再用直属的纠察系统来监视和制约包括皇子在内的所有掌兵者。

　　这两股力量，就像皇上套在军队上的两道缰绳，既要赶着他们往前冲，又要让他们互相牵制，确保最终的控制权永远牢牢握在御座上。

　　“末将明白！”丘福和朱能立刻再次跪倒，和朱棣并排，“纠察部门的人全是皇上的忠贞之士，一定为皇上明察秋毫！”

　　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和将领，朱元璋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满意神色。

　　“都起来吧。”他挥了挥手，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

　　“咱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苛责，是要交给你们一件要紧事。”

　　“第一，京师及周边重要地区。”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各卫所的指挥、有功劳的旧将领，他们之间每一次来往，每一次密谈，每一次可能的串联，咱都要知道。他们说什么事，图谋什么，你们得给咱整理成详细的文书，定期上报。”

　　“咱要让这京畿地区的军队，在咱眼里再没有秘密可言。”

　　朱棣和丘福、朱能心里都是一凛，这是要把整个京畿驻军体系，放在前所未有的严密监控之下！